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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你!”
司徒砚秋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安北王就是这么教你做事的吗?!”
“为了达成他想要的目的,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利用这些无辜之人的性命?!”
“这和那些草菅人命的贪官污吏,又有什么区别!”
这一次,程柬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炭笔,站起身。
“司徒大人。”
他看着司徒砚秋的眼睛,认真地问道:“你知道青萍司,是什么样的所在吗?”
司徒砚秋一愣。
程柬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今日,我就好好说与你听。”
“青萍司,整司上下,不以刺杀为主要手段,皆以情报、舆论为刀兵。”
“为的,是所谓的大义。”
“这个大义究竟是什么,或许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面旗帜,握在谁的手中。”
“为此,青萍司上下所有人员,自入司之日起,皆抱死志。”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你在这里待了一天,来来往往,应该也见过了不少进出此地的萍芽。”
“萍芽,是青萍司最底层的谍子。”
“他们身份卑微,没有代号,没有身份塑造,只负责最基础的消息传递与收集。”
“但他们的工作,也最危险。”
“那个深夜递消息的乞丐,那个在酒楼里传唱童谣的说书人,那个在州府门口打探消息的驿卒,甚至……是给你送饭的仆人,给你倒水的丫鬟……”
“你以为,这些身份,都是作假的吗?”
司徒砚秋脸上的怒火,顺着程柬的话慢慢熄灭。
他不是傻子。
他早就看出来,那些人身上的贫穷、卑微、麻木,是伪装不出来的。
那是真真切切,被生活刻在骨子里的印记。
程柬看着他脸上变幻的神色,继续说道:“既然你看出来这身份并非作假,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何会心甘情愿地为青萍司做事?”
“甚至不惜性命?”
“仅仅是为了那一份远超常人的丰厚报酬?”
“仅仅是为了那一份身死之后的抚恤与安家承诺?”
“司徒大人,这世上,有王孙贵胄,有士族公卿,但并非只有王孙贵胄。”
程柬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到司徒砚秋的面前,与他对视。
“当你的家人被豪族纵马踩死,报官却无门的时候。”
“当你的田地被官府强占,一夜之间流离失所的时候。”
“当你的女儿被恶霸抢走,求告无门,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坠楼身亡的时候……”
“钱,固然重要。”
“但有时候,一口气,一个公道,比钱更重要。”
“青萍司,给了他们这个机会。”
司徒砚秋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程柬的目光,锐利如刀。
“你知道,每一个入青萍司的人,最先知道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他一字一顿,声音铿锵。
“青萍碎骨犹衔志,百万寒声彻九州。”
司徒砚秋浑身一震。
这句诗,他未曾听过。
程柬看着他,轻声开口。
“此诗是诸葛先生所赐,为的就是让青萍司众人正视自己的内心。”
“可是……可是……”
司徒砚秋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挣扎。
“你这般说辞,对你手下之人,何其不公!”
“不公?”
程柬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司徒大人,你出身平州,十年寒窗,一朝得中榜眼,入修文,进工部,可谓天之骄子。”
“你所见的,是朝堂之上的衮衮诸公,是典籍里的圣贤文章。”
“你为民请命,是在金銮殿上,是向陛下上书。”
“可他们呢?”
程柬指了指外面漆黑的夜。
“他们,就是民。”
“我们,亦为百姓发声。”
“有何不公?”
司徒砚秋彻底愣住了。
他感觉自己脑海中,某种根深蒂固的东西,正在被一点点敲碎。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为民请命的孤臣。
可程柬却告诉他,那些他想要去拯救的民,早已用自己的方式,开始了反抗。
他们是青萍之末的萍芽,是野火烧不尽的芦蒿与荠麦。
他们,就是那百万寒声。
而他,这个自诩清高的榜眼,却连他们的声音,都未曾真正听见过。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与无力感,席卷了司徒砚秋的全身。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苦笑一声。
“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
他抬起头,看向程柬,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从我踏入酉州城的那一刻起,我的所作所为,一举一动,其实都在你的筹谋之中,对吗?”
程柬看着他,摇了摇头。
司徒砚秋脸上的苦笑更甚。
“是啊,怎么可能只是从踏入酉州的那一刻起……”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应该是在朝堂之上,我被太子点名,贬谪来这酉州的那一刻起……”
“我就已经,变成了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而你,或者说安北王,利用我这颗棋子,搅动风云,只有一个目的……”
司徒砚秋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逼朱家造反!”
“想必,那位玄司主,也已经与你见过面了?”
程柬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那日,玄司主从你院中离开后,并未回府。”
“他知道,在朱家遍布眼线的酉州城,他没办法在明面上护住你。”
“因为地方军,还在朱家的手里。”
“所以,他需要一个暗中的盟友,一个能替他完成那些……他不方便亲自去做的事情的盟友。”
“于是,玄司主通过那个给他递消息的乞丐,找到了我。”
“我将青萍司的计划,以书信的方式,告知于他。”
程柬嘴角微扬,神色难明。
“想必,玄景司主心里很清楚。”
“因为,这同样符合他的目的。”
司徒砚秋的瞳孔猛地一缩。
“符合他的目的?”
他瞬间抓住了一个关键点,一个他之前从未想过的可能。
“你是说……玄景此次前来,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逼朱家造反?!”
程柬看着司徒砚秋脸上那难以置信的神情,只是笑了笑,反问道:“不然呢?”
这个反问,像一道惊雷,在司徒砚秋的脑海中炸响。
他下意识地反驳道:“怎么可能!”
“我已找到了石满仓,拿到了朱家偷工减料、侵吞公款的铁证!”
“再加上青萍司搜集的那些罪证,字字句句,皆是满门抄斩之罪过!”
“何须多此一举,逼迫其造反!”
在他看来,有了这些证据,将朱家绳之以法,已是板上钉钉之事,根本不需要冒着天下大乱的风险。
程柬走到门口,推开窗,静静地看着窗外那轮悬于天际的清冷明月。
寒风夹杂着雪沫,吹动他额前的发丝。
“然后呢?”
他轻声问道。
“然后?”
司徒砚秋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问得一愣。
程柬回过头,目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邃。
“是啊,然后呢?”
“朱家被满门抄斩,酉州官场被血洗一遍,朝廷派下新的官员,百姓们拍手称快。”
“听上去,确实是一个大快人心的结局。”
“可是,司徒大人,你有没有想过……”
“朱家,只是这大梁天下,万千世家豪族中的一个。”
“拔掉了一个朱家,还有李家,王家,张家……”
“这次的罪名,是贪墨公款,偷工减料。”
“这个罪名,固然能让朱家覆灭,但对于那些远在京城,或是盘踞在其他州府的世家而言,又能有多大的影响?”
“他们只会觉得,是朱家自己手脚不干净,做事不密,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他们会警惕,会收敛,会花更大的力气去打理手尾,将自己的罪证藏得更深。”
“然后,等风头过去,一切照旧。”
程柬的声音平静,却将这光鲜表皮下的腐烂脓疮,血淋淋地剖开在司徒砚秋的面前。
“这样的结果,符合皇权的利益吗?”
“司徒大人,你不会到现在,还没猜到太子真正的意图吧?”
司徒砚秋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不是蠢人。
只是他之前的思绪,一直被固有的框架所束缚。
此刻,被程柬一点拨,一幅更加宏大,也更加冷酷的画卷,在他眼前轰然展开。
他想起了自己被贬谪时的不甘,想起了好友澹台望被流放景州的无奈,想起了苏承明那双隐藏在温和之下却阴狠无比的眼睛。
一个骇人的念头,浮上心头。
“你是说……”
司徒砚秋的声音干涩无比。
“太子殿下……他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清扫各州世家?”
“而逼迫朱家……必须造反?”
程柬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司徒砚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遍体生寒。
“怪不得……怪不得……”
他苦笑着,缓缓靠在墙上。
“只有这样……只有造反,才是真正的大罪,是足以震慑天下所有世家大族的雷霆手段!”
“如果只是针对贪墨之罪,虽然可以借机敲打各个世家,但他们大可以弃车保帅,推出几个替罪羊,伤不到筋骨。”
“而且,这只会让所有世家抱团取暖,同仇敌忾,形成一股足以让皇权都感到棘手的庞大阻力。”
“可造反不一样!”
“这是谋逆!是挑战皇权的底线!是任何人都无法辩解的死罪!”
司徒砚秋的眼中,闪烁着明悟的光芒,也带着一丝深深的恐惧。
“朱家一旦造反,太子殿下便有了最正当、最无可辩驳的理由,在整个北地,甚至整个大梁,掀起一场大清洗!”
“凡是与朱家有牵连的,凡是在此期间有异动的,都可以被扣上从逆的帽子!”
“到时候,压力会给到每一个世家的头上。”
“压力越大,错漏越多。”
“就算他们提前得知消息,想要清理手尾,恐怕也来不及了……”
“好一招釜底抽薪!”
程柬看着司徒砚秋,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司徒大人,无愧榜眼之名。”
“榜眼?”
司徒砚秋自嘲地摇了摇头,满脸苦涩。
“坐井观天罢了。”
他这个自诩洞悉世事的榜眼,在这盘惊天动地的棋局中,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手中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
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愤怒,所有的自以为是,在真正的棋手眼中,都不过是早已被计算好的一步。
这种感觉,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与无力。
他沉默了良久,才再次抬起头,看向程柬,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既然是造反,那便需要镇压。”
“朱家掌控酉州卫所,虽不算强军,但也不是一群乌合之众。”
“一旦他们据城而守,必然是一场血战。”
“太子殿下,打算靠什么来镇压这场,由他亲手点燃的叛乱?”
这是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如果不能以雷霆之势迅速平叛,那么这场大清洗,就可能演变成一场席卷大梁的内战,那将是真正的生灵涂炭。
听到这个问题,程柬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
“谁知道呢?”
他的声音,轻飘飘地,消散在冰冷的夜风之中。
留下司徒砚秋一人,在屋内,怔怔出神。
他看着程柬的背影,心中那股寒意,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更加猛烈。
他忽然意识到。
这盘棋,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太子是棋手。
远在关北的安北王,是棋手。
那位缉查司主,是棋手。
甚至那位高居九重之上,看似早已不理朝政的梁帝,恐怕……也是棋手。
而他们这些所谓的朝廷栋梁,世家豪门,在这些真正的棋手面前,都不过是可以随时被牺牲的棋子。
酉州的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整个大梁的棋局,早已杀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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