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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寒夜寻人令(第1/2页)
农历腊月十二,数九寒天的宁阳,被一层彻骨的冷裹得严严实实。
这冷不是江南那种黏腻的湿冷,是鲁中平原特有的干冷,刮在脸上像带了刀子,吸进鼻子里,能冻得人胸腔发疼。日头落得早,下午四点刚过,东疏镇的天就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在凤仙山的头顶,连那座宁阳最高峰的轮廓,都模糊成了一道暗沉的剪影。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卷过光秃秃的麦田地,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荒郊野地里低低地哭。
胡茂村坐落在凤仙山西麓,村口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树身上挂着的红布条被风吹得噼啪响,那是前阵子村里老人过寿时系的,如今褪了色,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单薄。村里的路都结了冰,踩上去吱呀作响,家家户户的院门都关得紧紧的,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刚飘出几米,就被风扯散,融进冷冽的空气里。
李铁山的家在胡茂村村头,三间红砖瓦房,院墙是用宁阳本地的青石砌的,墙根下堆着几大堆冬储白菜,用草帘子盖着,旁边立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铁锨。他刚把最后一筐白菜搬进地窖,直起腰时,腰腹间传来一阵熟悉的酸胀,那是在部队里落下的老毛病,一到阴雨天或寒冬,就会隐隐作痛。他抬手捶了捶腰,指尖触到粗粝的布料,那是他穿了多年的旧迷彩服,洗得发白,胳膊肘处还补了块补丁,却是他最贴身的衣裳。
李铁山今年四十二岁,退役军人,从部队回来后,没去镇上的单位上班,就在家里种着几亩地,闲时帮村里人修修农具、拉拉货,性子寡言,做事却极靠谱,村里谁家有难处,喊他一声,他从不含糊。他个子不算太高,一米七五左右,却生得结实,肩膀宽,背挺得笔直,那是部队刻在他骨子里的习惯。皮肤是常年在田地里晒出来的古铜色,脸上的线条硬朗,眉骨略高,眼睛不大,却格外有神,看人时目光沉稳,让人觉得踏实。他话少,平日里难得说上几句,可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村里的老人们都说,铁山这孩子,是个闷声做大事的。
地窖口的盖板刚扣上,裤腰上挂着的对讲机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滋滋”电流声,紧接着,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穿透电流的嘈杂,撞进了李铁山的耳朵里。
“铁山哥!铁山哥你在吗?快救救俺爹!俺爹上山挖参,走丢了!都八个小时了,天这么冷,他老人家要是出点啥事,俺可怎么活啊!”
声音是村里的媳妇刘桂兰的,带着浓重的宁阳口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连贯。李铁山的心猛地一沉,伸手一把抓过对讲机,按开通话键,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急切:“桂兰,别慌,慢慢说。你爹什么时候上的山?走的哪条路?身上带了啥?”
刘桂兰的哭声稍顿,带着哽咽的抽气声,断断续续地说着:“俺爹今早吃过饭就走了,说去后山上挖泰山四叶参,说那东西能给俺家小子补身子,走的时候带了个布药篓,一把小锄头,还有个搪瓷缸子,没带手机,也没带厚衣裳……俺们下午两点就开始找,村里的爷们都帮着找了,找遍了后山的浅坡,都没找到,天快黑了,雪又下起来了,俺爹他……俺爹他有高血压啊!”
说到最后,刘桂兰的哭声又炸开了,撕心裂肺的,在这寂静的寒夜里,听得人心里发酸。
泰山四叶参,是宁阳凤仙山特有的药材,长在深山的背阴处,往年也有村里人上山挖,可这数九寒天的,山路上结了冰,深山里的雪能没到膝盖,更何况老人还有高血压,这么冷的天,在山里待了八个小时,后果不堪设想。
李铁山抬眼望了望西边的凤仙山,此刻已经彻底黑透了,只有偶尔闪过的几道手电光,那是村里的人还在浅坡上寻找。他咬了咬牙,按开对讲机:“桂兰,你让村里的人先撤到村口,别再往深山里走了,天黑路滑,再出点啥事就麻烦了。我这就找人,马上进山。”
说完,他一把扯下挂在院墙旁的旧迷彩服,套在身上,又顺手抓过门后挂着的强光手电筒、一卷登山绳,还有放在窗台上的急救包——那是他当年在部队里用过的,回来后一直留着,里面的纱布、碘伏、创可贴,都是他定期更换的。他的动作麻利,没有一丝拖沓,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养成了遇事不慌、雷厉风行的习惯。
院子的大门被他一脚踹开,冷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却丝毫不在意,抬脚就往隔壁走。隔壁住的是王磊,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学的是计算机专业,痴迷无人机,去年毕业后没去大城市上班,回了老家宁阳,说是想趁着年轻,在家乡做点事。王磊今年二十四岁,个子高挑,皮肤白净,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却不像一般的年轻人那样娇气,平日里跟着村里的爷们下地干活,一点都不含糊。他对宁阳的山地地形不算太熟,可手里的无人机却是个好东西,山里视线不好,无人机能帮着排查盲区,这在搜救里,能省不少事。
李铁山抬手砸了砸王磊家的院门,“哐哐哐”的声响,在冷夜里格外清晰。没过多久,院门就开了,王磊裹着一件厚棉袄,揉着眼睛,看样子是刚睡下——他昨晚熬夜调试无人机,熬到后半夜,白天又帮着村里人干活,累得不行。看到李铁山,他愣了一下,随即看到李铁山手里的登山绳和手电筒,瞬间清醒了:“铁山哥,咋了?出啥事了?”
“桂兰她爹上山挖参,失联八个小时了,进山搜救。”李铁山的话简洁明了,没有多余的字,“把你的无人机带上,满电的电池,还有保暖的东西,五分钟后村口集合。”
王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好!铁山哥你等我,我马上就来!”说完,他转身就往院里跑,脚步声急促,很快就传来了翻东西的声响。
李铁山没等他,转身朝着村西头走,那里住着老赵,赵建国,五十多岁,是个跑了二十多年运输的货车司机,宁阳的每一条乡间小路,每一座山头,每一条河道,他都门儿清,从东部的丘陵到西部的平原,从大汶河畔到兖州边界,他的车轮子碾过宁阳的每一寸土地,比谁都熟悉这片地方。老赵是个话痨,平日里走到哪都能说上几句,性格开朗,心肠却热,村里谁家有难处,他比谁都积极。他身材微胖,脸上总是带着笑,下巴上留着一圈胡茬,手上布满了老茧,那是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他的货车就停在自家门口,平日里拉货跑运输,闲时就停在院里,车身擦得干干净净。
李铁山走到老赵家门口时,老赵正坐在堂屋里喝热茶,看着电视,听到敲门声,他扯着嗓子喊:“谁啊?这么晚了!”
“我,李铁山。”
老赵一听是李铁山的声音,立刻起身开了门,看到李铁山一身装备,脸色凝重,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铁山,咋回事?看你这架势,是要进山?”
“桂兰她爹上山挖参丢了,八个小时了,进山搜救。”李铁山说,“你的车能开吗?往山里送点东西,另外你熟路,跟我们一起进山。”
老赵二话不说,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猛灌了一口热茶,然后放下缸子,抓起挂在墙上的厚外套,又从门后抄起一把折叠铁锹,还有一个厚厚的棉垫子:“走!这老东西,咋这么犟?数九寒天的还上山!我这就去开车,车里有热水,还有暖宝宝,都带上!”他的话依旧快,却没有丝毫的抱怨,脚步匆匆地朝着货车走去,那微胖的身影,在冷夜里显得格外利索。
李铁山点了点头,又拿出手机,拨通了林晓琪的电话。林晓琪今年三十岁,县医院的护士,半年前因为照顾生病的母亲,从县医院辞职回了胡茂村,平日里就在村里开了个小卫生室,帮村里人看看小病,打个针,换个药,她心细,手巧,医术也不错,村里人都信她。林晓琪个子中等,皮肤白皙,眉眼温柔,说话的声音轻轻的,却很有力量。她是个外柔内刚的女人,看着温柔,遇事却极冷静,当年在县医院的急诊室,见过不少生离死别,练就了她沉稳的性子。她的卫生室就在村口,离李铁山家不远,平日里李铁山腰不舒服,也会找她贴个膏药,两人也算相熟。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林晓琪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却依旧温和:“铁山哥,怎么了?”
“晓琪,桂兰她爹上山失联了,有高血压,我们现在进山搜救,你这边能来吗?带着急救包,越多的急救物资越好。”李铁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请求,他知道,林晓琪的母亲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可山里的搜救,离不开专业的医护人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林晓琪收拾东西的声响,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好,铁山哥,我这就收拾急救包,五分钟后村口集合。我已经给隔壁的张婶打了电话,让她过来帮我看着我妈,放心。”
挂了电话,李铁山的心里微微一暖。在宁阳,在这一个个不起眼的村庄里,总有这样一群人,平日里各自忙着自己的日子,可一旦有人需要帮忙,总会义无反顾地站出来,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抬手看了看表,下午四点四十分,距离老人失联,已经过去了八个半小时。天彻底黑了,雪粒下得更密了,打在脸上生疼,凤仙山的方向,一片漆黑,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吞噬着一切光亮。
村口已经聚了不少人,刘桂兰和她的男人蹲在地上,抱着头哭,村里的老支书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抽着烟,地上已经扔了好几个烟蒂。看到李铁山过来,老支书立刻迎了上去,他的声音带着苍老的沙哑:“铁山,你来了。村里的爷们都找了一下午,浅坡都找遍了,没找到,深山里雪太大,路太滑,不敢让他们再往里面走了,你看这……”
李铁山拍了拍老支书的肩膀,目光扫过在场的村民,沉声道:“支书,让大伙都回去吧,这里有我,还有王磊、老赵、晓琪,我们四个进山。大伙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容易出危险。桂兰,你也别慌,我们一定会尽力找到大爷。”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刘桂兰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李铁山:“铁山哥,俺爹他……俺求求你,一定要找到俺爹。”
“放心。”李铁山只说了两个字,却掷地有声。
这时,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传来,王磊骑着他的电动车赶来了,车后座上绑着一个黑色的无人机箱,手里还提着一个双肩包,里面鼓鼓囊囊的,应该是电池和保暖物资。他的眼镜上蒙了一层白雾,头发上落了一层雪粒,却依旧眼神明亮:“铁山哥,我来了,无人机三块满电电池,还有充电宝,暖宝宝,都带上了。”
紧接着,老赵的货车开了过来,车灯刺破黑暗,照在村口的路上,货车的车厢里放着几个大水壶,还有几床厚棉被,一把折叠担架。老赵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扯着嗓子喊:“铁山,东西都备齐了!热水,棉被,担架,啥都有!”
最后赶来的是林晓琪,她骑着一辆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个大大的急救包,身上裹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在这一片黑白的冷夜里,格外显眼。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走到李铁山面前,把急救包递过来,轻声说:“铁山哥,急救包我带来了,里面有降压药,葡萄糖,保温毯,还有处理冻伤、划伤的药,都备齐了。”
李铁山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眼前的三个人:王磊,二十四岁,大学生,无人机操作员;老赵,五十四岁,货车司机,活地图;林晓琪,三十岁,护士,专业医护。加上他自己,退役军人,有山地搜救经验。四个人,来自各行各业,没有专业的救援装备,没有丰厚的物资,只有一腔滚烫的善意,和一颗想要救人的心。
这是李铁山第一次带着这样一支临时的队伍进山搜救,他的心里不是没有顾虑,凤仙山的深山,他也只去过几次,冬季的深山,更是危险重重,冰面、陡坡、荆棘、落石,每一样都可能带来危险。可看着眼前三个人坚定的眼神,看着村口刘桂兰期盼的目光,看着那片漆黑的凤仙山,他的心里没有一丝退缩。
他抬手,把自己的强光手电筒打开,一道耀眼的光柱刺破黑暗,照向凤仙山的方向:“现在,我们四个进山。王磊,你的无人机负责空中排查,重点看背阴处、山谷、水源附近,这些都是老人可能停留的地方。老赵,你跟我走在前面,你熟路,帮着判断方向。晓琪,你走在最后,照顾好大家,随时准备处理突发的伤病。都记住,安全第一,互相照应,不要单独行动,对讲机保持畅通,每隔五分钟报一次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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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三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声音在寒夜里,格外响亮。
老赵把货车的车厢门打开,拿出四盏头灯,分给大家,又给每个人塞了一个暖宝宝,一瓶热水:“都带上,天太冷,别冻着了。这热水揣在怀里,能暖乎点。”
王磊把无人机箱打开,快速地组装着无人机,他的手指灵活,动作麻利,不过几分钟,一架黑色的无人机就组装好了,他把无人机放在地上,按下开关,无人机的螺旋桨开始旋转,发出“嗡嗡”的声响,很快就升空了,朝着凤仙山的方向飞去。他的眼睛盯着遥控器的屏幕,屏幕上实时传输着山里的画面,虽然夜色漆黑,可无人机的探照灯足够亮,能看清下方的地形。
“铁山哥,无人机升空了,目前看到的都是浅坡,没有发现老人的踪迹,我往深山里飞。”王磊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一丝专注。
李铁山点了点头,抬手按开对讲机:“注意高度,山里有树,别撞了。”
“收到!”
一切准备就绪,四个人朝着凤仙山的方向走去。李铁山走在最前面,手里的登山绳握得紧紧的,头灯的光柱照在前方的路上,冰面反射着冷冽的光,雪粒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老赵走在他旁边,嘴里念叨着宁阳的山地情况,哪些地方有陡坡,哪些地方有水源,哪些地方容易迷路,一一跟大家说着。林晓琪走在最后,手里的急救包背在肩上,头灯的光柱扫过身后的路,时刻注意着大家的脚步。王磊走在中间,一边操控着无人机,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时不时地向大家汇报无人机看到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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