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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件事，发生在红星电子厂。
陈志远退休后不仅在以前的菜地里种地，还在红星电子厂的空地上开了一片菜地。那本是厂区角落里的一块荒地，杂草比人高，他一个人拔了三天草，翻了地，施了肥，种上了白菜、萝卜、西红柿。工人们都认识他，叫他“陈叔”，有时候路过，还帮他浇浇水。陈志远觉得自己干了一件大好事，荒地变菜地，环保又健康。
没想到，新来的保安不认他。
那保安姓马，三十出头，退伍军人，做事一板一眼。有一天，他巡逻到菜地边上，看见陈志远正蹲在那儿拔草，走过去，板着脸说：“师傅，这儿不能种菜。”陈志远抬起头，笑了：“小伙子，我是厂里的元老，这地我种了好几年了。”小马保安不为所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印着《厂区管理规定》，指着其中一条给他看：“未经许可，不得擅自占用厂区土地从事与生产无关的活动。违者，限期整改，恢复原状。”
陈志远急了：“我是元老！你知道这厂子当年差点倒闭，是谁救的吗？”小马保安摇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规定。”陈志远气得脸通红，跟他吵了十分钟，从元老资格吵到劳动光荣，从劳动光荣吵到年轻人不懂事。小马保安始终面无表情，重复着同一句话：“规定就是规定。”
陈志远吵不过，气呼呼地回了家。进门就把锄头往墙角一扔，坐在沙发上生闷气。苏梦瑶问他怎么了，他把事情一说，越说越气：“那个小保安，油盐不进！我说我是元老，他说他不管元老不元老！我说这地荒着也是荒着，他说规定就是规定！你说气人不气人？”
苏梦瑶忍住笑，说：“人家按规矩办事，没错啊。”
“那他也不能把我的菜地铲了啊！那白菜都长那么大了！”陈志远比划着，手举过头顶，那白菜其实才到他膝盖。
安安从楼上下来，听见了，眼珠一转，说：“爸，我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你把以前厂里的老员工都发动起来，让他们每人领一块地，种菜。你免费送菜，他们帮忙看着。保安来了，总不能把所有人的菜都铲了吧？”
陈志远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暗了：“那得多少人？”
“不用多，十来个就行。”安安说，“你以前不是老说，当年厂里改制的时候，你帮了不少人吗？现在该他们还人情了。”
陈志远犹豫了一下，第二天就骑着他的电动车，挨家挨户去找老同事。老周、老吴、老刘，一听说是去厂里种菜，都乐了：“老陈，你这退休生活挺丰富啊！”陈志远说：“别废话，来不来？”老周说：“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一周后，菜地里多了七八个人。有退休的老钳工，有下岗后做小买卖的老会计，还有当年在食堂掌勺的老厨师。他们各自认领了一块地，种上了自己喜欢的菜。老周种了辣椒，老吴种了茄子，老刘种了丝瓜。菜地一下子热闹起来，像个老年俱乐部。
小马保安又来了，看见一群人在地里忙活，愣住了。陈志远迎上去，笑呵呵地说：“小伙子，这些都是厂里的老员工，我们不是占用厂区土地，是在搞退休职工绿化活动。你瞧，这地以前荒着多难看，现在种上菜，绿油油的，多好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刚摘的小白菜，塞到小马保安手里，“拿回去煮面吃，新鲜着呢。”
小马保安低头看看手里的小白菜，又抬头看看那群白发苍苍的老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菜地保住了。
苏梦瑶听说后，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陈志远说：“你呀，老顽童！跟一个保安吵半天，最后还要女儿给你出主意。”陈志远不服气：“那是我的人脉！”苏梦瑶说：“是你的人脉还是安安的脑子？”陈志远嘟囔了一句，扛着锄头又去菜地了。
苏梦瑶站在窗前，看着他骑着电动车远去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她转身，看见安安趴在客厅的地板上，还在写她的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亮晶晶的。苏梦瑶忽然想起那张照片，想起那行褪色的字——“第一天，挣了二十七块。”
十七年过去了。二十七块，变成了二十七亿？她不知道，也没算过。但她知道，那些钱，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个挺着大肚子站在煎饼摊前的女人，终于可以让她的女儿，坐在阳光里，写她们的故事。
她走过去，在安安旁边坐下。
“写什么呢？”
“写你跟保安吵架那段。”安安头也不抬。
“我什么时候跟保安吵架了？”
“你没吵，我爸吵了。”
苏梦瑶笑了。“那你要把他写得很威风。”
安安抬起头，看着她。“妈，我爸本来就很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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