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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槐夏俯下身,伸手轻轻推了推秦耀的肩膀。
“秦小友?秦小友?”
回应他的,只有少年那均匀而绵长的呼噜声,间或夹杂着几声含混不清的嘟囔,像是在梦里还跟谁碰着杯。
杜槐夏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窗边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
炎钦宇正负手立于窗前,背对着酒桌。
他此刻穿的是一身玄色常服,腰间只系一条素色腰带,头上也没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把长发松松挽住。
这副打扮若走在街上,顶多是个富态些的中年文士,哪里还有半点执掌一国生杀大权的威严模样?
可杜槐夏半点都不敢怠慢。
他又叫了两声,秦耀依旧没有要醒来的迹象,便向炎钦宇投去一个请示的目光。
等对方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这位太傅大人便伸出手,稳稳捏住秦耀的手腕。
他的三指搭在秦耀的腕脉之上,探出一缕内力,阖上眼,感受着指腹底下那一下下的搏动。
当他发现秦耀是纯粹的、毫不掺假的醉酒沉睡后,便松开手,朝炎钦宇躬身低语:“陛下,秦耀确是饮醉睡熟,并无半分伪作。”
没错,秦耀的确是真醉,只因他太开心了。
压在心头许久的冤屈得以伸张后,这少年不仅当众为自己正了名,还计划在不久的将来,把秦玉薇等一众加害者,统统送进大牢、或是踹下地狱!
何其快哉?!
原本大炎国主请他喝过九杯酒后,秦耀还能保持清醒。
可到了太傅府,这少年心境一宽,美酒好菜的吃着、年长的高官却毫无官架子,跟个老友似的与之闲聊,不知不觉就喝嗨了……
“嗯。”
炎钦宇这才从窗前转过身来,走到案边,低头看着那个趴在桌沿上的少年。
秦耀的脸颊泛着醉酒后的酡红,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明明才在殿上写下了“与尔同销万古愁”那般气吞山河的诗句。
明明不久之前,还字字铿锵地与大炎国主对饮论诗。
此刻醉倒了,却和天底下任何一个贪杯喝高了、趴在桌上就睡的毛头小子,没半点分别。
“呵……”
炎钦宇的嘴角缓缓扯开一道弧度。
他抬起手,用指背轻轻叩了一下桌面,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秦耀动也不动,继续扯着呼噜。
杜槐夏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回想两个时辰前,门侍拿着一块黑黢黢的、看不出刻纹的腰牌,递给杜槐夏时,这位太傅大人吓了一跳!
因为他认得,这乍一看黑黢黢的、其貌不扬的小玩意儿,实则是大炎国主的佩饰!
一国之君,微服潜入臣子府邸,这事儿说出去怕都没人敢信!
可炎钦宇就是这么干的。
“不用声张。”
当时炎钦宇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便脱下披风,扔给身后的努尔公公,自顾自地走到正厅里坐下了。“孤听说你要请秦耀喝酒,孤便来看看。”
“陛下……”
“怎么?孤在你府上,碍你事了?”
“不敢不敢!老臣……老臣求之不得!”
杜槐夏当时就跪下了,磕了两个头才爬起来。
他心里头转得飞快,瞬间便明白过来——陛下这是要亲自考校秦耀。
不是殿上那种君臣对答式的、隔着满朝文武目光的考校。
而是私底下、灯影里、喝了几杯酒之后,一个人最放松、最不设防时的考校。
君王要看的,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穿上官服、站在百官面前的样子。
君王要看的是:当你卸下所有防备,把酒言欢的时候,你心里头装着的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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