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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老板下了车,眯着那只没肿的眼睛,仰头看了看制衣厂的招牌,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榆树,深深吸了一口清冷而乾燥的空气。那空气里混杂着煤烟丶机油和布料的气味,是这个厂子特有的味道。他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缓缓点了点头,然后用手轻轻整了整皱巴巴的西装领子,一瘸一拐地朝车间走去。
办公室里,小虎和侯三早把早饭张罗好了,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手法确实地道,桌上不光有小虎一早买回来的大果子丶豆腐脑,还切了一盘酱牛肉,老杜头还拌了一碟咸菜丝儿,满桌饭香味顺着门缝直往外飘。
女工们也围上来了,七嘴八舌地问候着。昨晚报信那小姑娘挤在最前头,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也不知道是昨晚哭的还是熬夜熬的。她看见许老板那副鼻青脸肿的模样,嘴巴一瘪又想哭,嘴唇哆嗦了半天,到底还是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了。
许老板看见她,那只完好眼睛的目光不易察觉地柔和了一下。他扯着沙哑的嗓子说了一句:「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男子汉大丈夫,一点皮肉伤算什么。赶紧回车间干活去,再不去你那台机器的线轴该被刘姐抢了。」说完又赶紧转过头来,招呼众人道:「来来来,吃饭吃饭,我可饿坏了。昨晚那帮人连口水都没给我喝,市局的馒头又太硬了,还是咱杜大爷的手艺香!」
吃完饭,几个人去车间兜了一圈又回了办公室。
许老板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前头,虽然脸上还挂着彩,但精神头比早晨刚接回来那会儿好多了,嘴里还叼着根牙签,边走边剔牙。小虎和侯三跟在后面,一人端着一缸子热茶。李越走在最后,进门后顺手把门带上了。
一进屋,李越往椅子上一坐,脸上的表情就不太对劲。他皱着眉,看着许老板,终于把憋了一整天的话问了出来。
「许哥,从昨晚上开始,我就没琢磨明白一件事。」李越往前探了探身子,胳膊肘支在膝盖上,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不解,「你昨天出事那一会,为啥不把我大哥给抬出来?你也知道我大伯之前在黑省主持过一段时间的工作,虽说现在调走了,可余威还在。咱不说别的,你就把这事给他们挑明了,借他们十个胆也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指定遭不了这些罪啊。」
许老板正拿牙签剔牙呢,听了这话,手上动作一顿。
然后他抬起那只没肿的眼睛看着李越,受伤的那只眼角跟着微微抖了抖,大概是牵动了淤青,疼的,但那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翘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容配着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看着有种说不出的邪性。
「兄弟,」许老板把牙签从嘴里拿下来,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我说我是故意没说的——你信不?」
李越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为啥?」
许老板得意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那只好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活像一只偷了鸡的老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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