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 江天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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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间阁楼被刻意保留了原始风貌,空间狭小逼仄,陈设仅有那张硌得人生疼的窄床、一把摇晃的硬椅和一张木桌。

唯一的窗户只有摊开的报纸大小,镶嵌着厚实的水纹玻璃,像一个吝啬的窥孔,施舍给他一片永恒变幻的灰蓝色海景,以及海鸥们时而掠过的白影。

最初的出走,动机是帮上母亲的忙。

她是联邦的官员,自由党的党鞭长,世界由政策与议案构筑。

卡纳的大选近在眼前,她要向国家最高元首的位置发起冲击,他希望能成为她的助力,哪怕只是陪伴。

在歌利亚公学阴雨绵绵的假期里,在父亲庞大空旷的宅邸中,对母亲的思念和关切,如同壁炉里的湿木,闷闷地熏烤着江天空的心脏。

于是,他向父亲提出要申请卡纳的高中。

然而,凯撒·贝罗特,这位大洋的无冕之王,轻易打碎了他的希望。

他无法容忍最小的儿子,他与江恒所生的儿子,如此决绝地想要脱离他设定的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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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卡纳?去追随那个贪婪成性的女人吗?”

父亲斥责的声音在书房响起。

“她除了漂亮话什么也给不了你,你姓贝罗特,你的航道在这里,在歌诺,在未来需要你掌舵的帝国里!”

父亲对母亲的态度,始终怀有未能得逞的欲念。

年迈的他占有过她年轻鲜妍的肉.体,征服卡纳前总统女儿的事实曾经令他颇为自得,也在她敢于对抗他时催生了加倍的憎恶。

江天空隐约知道,父亲曾无数次试图用自己作为筹码,劝说母亲回归家庭,回归他打造的牢笼。

自己曾是,或许现在仍是父亲手中那根试图牵回母亲的风筝线。

纵使风筝早已翱翔于他无法掌控的高空,线头仍被老人不甘地攥在手中。

江天空说服不了父亲,只能另谋他法。

他捏造了假身份,在歌诺边境的灰色地带迂回穿梭,每到一个地区便留下假线索,最终借助蛇头渡过海峡,踏上了卡纳的土地。

命运是最神秘莫测的剧作家,让他在艾弗伦州的首府特蒂斯,邂逅了陈望月。

不再只是模糊的色块与线条,在父亲和母亲之后,江天空混沌的感官世界中,第三次清晰地映照出一个人的面容。

与那个宛若林间静谧泉水的女孩共度的光阴短暂,但她明亮的笑靥,掌心的暖意,以及离别时刻那行写在车顶积雪上的字母,都令他怦然心动。

卡纳从此不再只是母亲所在的国家。

因此,他结束漂泊,主动回归歌诺,在父亲面前平静重申了决意,“我要转学到瑞施塔特学院。”

父亲的愤怒比预想的更为猛烈。

“瑞施塔特?”老人那双看透无数风浪与合同陷阱的眼睛,像锚链般锁住他,“诺亚,那里究竟有什么?让你像被灯鱼吸引的傻水手一样,连歌利亚公学都待不住了?还是说你终于决定,要彻底站到你母亲那边,与我为敌?”

江天空紧抿着唇,没有回答。

他绝不能让陈望月的名字暴露在父亲面前。

沉默带来的下场,是禁闭。

两个月来,贝罗特家族的成员们,那些与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姐姐们,轮流登上这座与世隔绝的岛屿,踏入这间囚室。

他们带来了精心准备的说辞和礼物。

“亲爱的小诺亚,”二姐将盛放着琴弓的丝绒盒子推到他面前,叹息道,“父亲是爱你的,他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你是他最珍视的宝贝。只要你愿意低头,认个错,这一切不愉快就都结束了。看,这是他特意为你寻来的,斯特拉迪瓦里工作室的琴弓,父亲只给你最好的。”

三哥马库尔许诺了一座酒庄,四姐索菲亚的礼物更直接,为他弄到一款早已不在市面流通的限量发行跑车,她说引擎的轰鸣足以淹没一切烦恼。

他们口中的爱,总是与昂贵的物质捆绑在一起,亲情也像远洋货轮上的集装箱一样,被清晰地估价和装载。

贝罗特家族的逻辑向来如此,用金钱和权力表达一切。

江天空只是沉默地听着,或者更久地凝望向那扇小窗。

窗外,海鸥的鸣叫自由而欢欣,他的心也飞越了这片囚禁他的海域,落在了卡纳,落在了那个女孩可能走过的街道上。

他知道哥哥姐姐们的殷勤不全是表演,但也绝不纯粹。

父亲年事已高,庞大的帝国遗产如同散发着诱人腥味的巨大渔获,吸引着海面下的鲨群。

而他是父亲明显偏爱的幼子,兄姐们轮番前来劝说他,是在向父亲展示自己重视家庭,关爱幼弟的姿态,为继承战积累筹码。

最后一个来的是大哥,莱纳斯·贝罗特。

他比江天空年长足足三十岁,甚至比母亲江恒年纪还大,有深刻的脸部线条和与父亲如出一辙的权威,发际线已经开始后撤。

莱纳斯没有带任何礼物,他站在那里,高大的身躯堵住了门口的光,威严而刻板。

“诺亚·贝罗特,闹剧该结束了。”他的声音冰冷,“你不计后果的任性伤害了父亲的感情,懂事一点,去向父亲道歉,别再消耗他对你的耐心和宠爱。”

懂事?江天空不禁笑了起来。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也是因为一次任性,他流露了想去卡纳看望母亲的念头,暴怒的父亲命人剥掉他的鞋袜和衣物,赤足关在主宅二楼的露台上。

十二月,歌诺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呵气成冰,泪水流出来立刻冻结在脸颊,刺骨的寒风像浸了盐水的鞭子抽打在皮肤上,他用力拍打着冰冷厚重的玻璃门,哭喊着,祈求着,声音从尖锐到沙哑,最终只剩下无力的呜咽。

就在他浑身冻僵,蜷缩着倒在地上时,露台上的积雪反射出车灯惨白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努力睁开眼,看到了不远处车道上,来纳斯从一辆黑色轿车走了下来。

他濒死的心中迸发出强烈的希望。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出了大哥的名字。

大哥抬起了眼睛。

那是他仰望和信赖的大哥,是会在他生日时送上精致模型轮船,会摸着他的头夸奖他琴技进步的大哥。

然而,那双总是温和注视他的眼睛,眼神没有丝毫动容。

仿佛只是瞥了一眼路边的灌木,莱纳斯极其自然地移开视线,径直推门,走进了温暖明亮的大厅。

如果不是后来,父亲终于想起了这个惩罚的严酷程度,让管家出来查看,他可能真的会无声无息死在彻骨的寒冷里。

而第二天,在他因高烧而意识浑噩地躺在床上发抖时,是莱纳斯匆匆赶来,在父亲和众多忧心忡忡的家人面前,将他紧紧搂在怀里,严厉斥责起家庭医生的无能与怠慢,表情是那样痛心,仿佛昨夜那个冷漠路过的人是他的孪生兄弟。

江天空从这场高烧里活下去,也有一部分的江天空死去。

比起待在家族的宅邸里讨父亲欢心,他宁愿流连在船坞里,听老水手讲九死一生的航海故事,学习如何在风暴中打牢绳结。

莱纳斯的劝说同样无功而返,但他离开后的第二天,长达两个月的禁闭结束了。

父亲染上一场严重的风寒,病势凶险,一度令人担忧这位海上君王能否渡过此劫。

大病初愈后,或许是意识到强留不住这只一心向往别处天空的幼鸟,或许是暮年带来的短暂心软,他让人放出江天空。

江天空被带到了书房。

凯撒·贝罗特靠在宽大的软椅里,往日脸上的锐气被一层疲惫的灰白笼罩,他没有看江天空,目光落在壁炉里跳跃的火焰上。

“你可以去。”良久,老人低沉地开口,“去你向往的瑞施塔特,去闻闻你母亲身边那套自由与理想的臭气,去亲眼看看,你母亲靠着那些漂亮的空头支票,能不能比你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公走得更远!”

江天空的心跳轰然加速,但他没有表露出来,生怕这只是又一次试探。

老人缓缓转过头,苍老浑浊的眼睛凝视他,像一头潜伏在深水中的老鳄鱼。

“她现在看起来是如鱼得水,对吧?联邦的教育部长,自由党的党鞭长,多么风光。”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刻骨的嘲讽。

“但政治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游戏。她爬得越高,脚下的冰层就越薄,她的蠢货父亲就是前车之鉴!以为自己能靠几句激进口号对抗整个利益集团,结果呢,连颗射向他的子弹都挡不住,留下一个烂摊子和一群恨不得将江家生吞活剥的敌人!”

“你的外公动了太多人的蛋糕,所以他们让他死得像条狗!”老人的声音拔高,“江恒以为自己能比她父亲更聪明?她现在玩的,还是她父亲的老一套,只不过她更聪明,她知道光靠口号活不下去,所以她懂得用别的东西去换!”

“你以为她当初为什么选择爬上我的床,嫁给一个年纪足够做她父亲的人?嗯?我的小诺亚?当然不是为了爱情,而是因为恐惧!她怕她跟她父亲烂在一个坟墓里!只有我的钱,我的船,我的影响力,才能在她父亲死后,为她挡住那些明枪暗箭,给她一条生路!她所谓的政治生命,从一开始就是靠向我张开腿才换来的!”

他盯着江天空顷刻苍白的脸,一字一句凌迟着幼子的信念,仿佛享受猎物痛苦的猎手,洞悉一切并以此为乐的冷酷。

“你以为她党鞭长的位置是怎么来的,光靠能力?她不过是把在我这里用过的伎俩,又在别的男人身上故技重施!”

“告诉你,诺亚,那些现在跟她称兄道弟,说不定也尝过她滋味的家伙,和你外公的死脱不了干系,他们能弄死你外公,就能再弄死她这条换了窝的母狗!”

“好好看着吧,等她被榨干最后一点利用价值,等她那些新靠山发现她父亲的名声再也换不来好处,她就会像抹布一样被扔掉。”

“然后你会看清楚,你心目中那个了不起的母亲,骨子里是个多么虚弱的可怜虫!”

他停顿了一下,枯槁的手紧紧抓住扶手,站了起来,身体阴影如山般压向江天空,发出最后的宣告。

“等那条母狗和她那套骗人的把戏一起完蛋的时候,你会哭着爬回来求我的,诺亚·贝罗特,全世界只有我还愿意给你们母子一个容身之处,你能依靠的,永远只有——只有你身体里流着的,属于贝罗特的血!”

Ⓑ𝑄ⓖe .𝐶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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