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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只知道已经没办法把那句话塞回去。
后台。
通道狭窄,地上电线乱成一团,墙边靠着几块写着节目名字的牌子。
有人拖着灯架从他们身边经过,轮子压在地板上的声音一长一短。
有人夹着文件匆匆跑,嘴里还在小声试着等会儿要念的开场词,像学生考前背书。
他们被安排在一间小小的休息室里。
桌上摆着几瓶水,两盘饼乾,饼乾边角已经有一点碎屑。
窗户被厚厚的黑布挡住,外面的白天和里面没什么关系,只能从门缝里看出一点外面走廊的亮口森一进门就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西装衣角皱在身下也顾不上:「刚才那个提问的,是不是那家很毒舌的评论人?」
「哪个?」北野一边问,一边弯腰脱鞋,把鞋后跟踢出来半截,脚趾在地毯上活动。
「坐第三排,中间靠左,戴眼镜,记笔记记得比谁都快那个。」森说,「他居然没在提问环节发难。」
「那说明我们至少不是他最讨厌的一个。」北野说,「已经很不错了。」
他抬眼看向白鸟:「不过刚才那句将来会写」,你是认真的吗?」
白鸟没有立刻答。
他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手里转着那只矿泉水瓶。瓶子里的水温已经跟室内差不多了,他却还没喝一口,只是一圈一圈地转。
「刚才是现场。」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但那种人,我确实一直在想。」
「哪种?」森问。
「不吃,不动,不讲话。」白鸟说,「用身体不配合世界的人。」
森「哎」了一声,半开玩笑半认真:「听着比我们今天这片子还吓人。等你真写出来,我先辞职。
白鸟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有人敲门。
工作人员探头进来:「有几位评审想简单跟你们打个招呼,可以吗?」
他们当然说「可以」。
几位评审进来,握手,说恭喜,说「谢谢你们带来这部片子」。
有一位年纪大的,抓着白鸟的手,比别人握得更紧一点,手背上青筋很明显,眼睛里带着一种认真:「谢谢你写这个故事。」
那句话用的是第三种语言,白鸟只听懂其中几个词,但眼神和手里的力道,都够了。
这样的映后见面会,还有好几场。
接下来几天里,他们在不同的厅和不同的人面对面,回答类似的问题,听类似的夸奖和类似的保留意见。有人说「喜欢这种慢」,眼睛里有光:有人说「本来以为会睡着,结果没有」,语气里带着一点惊讶;也有人说「结尾太克制,希望能有一场大哭」,说完自己先笑了。
北野每次都笑着听,笑着回。
该开玩笑的时候开玩笑,该认真时就认真,回答问题的节奏像剪片子的节奏一样稳。
白鸟大部分时候只是坐在边上,仔细看每一双说话的眼睛。
他慢慢发现,喜欢和不喜欢的人眼里的亮法不一样,喜欢的,会往前亮一点,像是灯打在瞳孔前面;不喜欢的,会亮在后面,像隔了一层玻璃。但无论是哪一种,他们都在认认真真看完了这部片子。
每当有人提到「日常」「走路」「吃东西」这些词,他耳朵就会立刻竖起来一点。
有一场映后,有个年轻的女性观众发言,说她很喜欢片子里那个孩子咬冰棒的镜头:「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但我一看到他咬那一口,就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有一次不肯吃大人夹给我的东西。」
她笑了一下:「那一刻,我也有点想什么都不吃」
她说完这句,又觉得自己太夸张,连忙挥手:「我是开玩笑的。」
白鸟却把这句话记住了。
他发现,这几天听到的所有反馈里,真正刺到他的,不是那些关于「影像语言」「剪辑节奏」的评论,而是几句不经意的「我突然想起自己当时很想拒绝」的细节。
红地毯那天终于来了。
后面的事情,照程序走完:西装丶领带丶灯光丶布,台阶丶掌声丶媒体区的喊声。
白鸟把每一步走稳,同时也和九井汇报着每天发生的一切。
晚上的大场放映丶后台短暂的安静丶出口处媒体一层又一层的提问,都像是同一条绳子上的一个个结。
每过一个,他在心里画一条小勾。
「请问原着跟电影有哪里不一样?」
「你怎么看待这次在这里的放映?」
「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
问题跟东京的记者问的没差多少,只是换了另一种声音丶另一种语调。
他回答得很简单:「电影是电影,它有它自己的节奏。」
「在这里放映,是一件很奇怪也很好的事。」
「下一步,回去写书。」
每说一句,旁边的翻译就跟上,记者点头,在本子上记几笔,有的还会抬起头再看他一眼,像是想从他脸上挖更多东西出来。
高光在别人镜头里。
在他自己这边,有一刻突然是空的。
在那些闪光和问题之间,他短暂地想起了普罗旺斯那个小镇,喷泉边树下的石凳,两个围着自行车打转的小孩,老人拇指摩挲书脊的动作,那些人不用被采访,也不用回答「下一步计划」,他们只要继续在那个小镇里走路丶买面包丶坐在树下发呆就行。
那边的时间现在大概刚过晚上八点,广场上的椅子被人收进店里,喷泉还在流,树下空着。
他又被一个问题拉回来。
「有人说这部片子很日本」,也有人说根本不像他们以为的日本电影」。你自己怎么想?」
又是一个不是很好回答的问题,但是这段时间以来,白鸟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提问。
这回,他应对起来十分的轻松。
「我不知道什么是他们以为的日本电影」。」他慢慢说,「对我来说,这只是一个夏天,一个男人和一个小孩,走完了一条路。」
翻译把这句话说出去时,有几个人笑了一下,有几个人认真地把这句话写下来。
采访终于结束,白鸟回到酒店已经很晚了。
房间里灯还没开,窗外的海却亮着一点,像有人用刀在黑色里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远处的灯把海面切成几块,不均匀地闪。
他没急着开灯,先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
海在远处慢慢动,沙滩上的灯早就灭了,只剩下散落的几盏路灯,把路切成一段一段。
红地毯那边的灯也熄了,台阶空着,什么都没有。
他倚在窗边,额头抵着玻璃,呼出的气在玻璃上蒙出一块雾。
他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一条线,又很快抹掉。
这算是人生的有一个新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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