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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句话像是在桌面上多放了一只看不见的杯子。
「你是想把读者也拉进「旁观者的眼睛」里?」远藤问。
「读者本来就在看。」白鸟说,「我们只是提醒他们一下。」
九井低头,在笔记本上圈了几个字:「凝视/共犯」。
「那第三部呢?」远藤问,「姐姐那一部分,你打算往哪儿落?」
「落在照顾。」白鸟说,「也落在放手。」
他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姐姐一开始是最生气的,觉得她是在任性,在给家里添麻烦。照顾久了,她会发现自己其实也在用身体配合很多不想配合的事情。」
「你会写姐姐也开始想「不吃」?」九井问。
「不会。」白鸟摇头,「她不会效仿。她会更牢地吃饭丶工作丶交电费。」
「那她的变化是什么?」远藤问。
「她会开始明白,」白鸟说,「自己一直骂的那个人,并不是完全疯了。」
「最后的悬疑,」他顿了一下,「会落在姐姐身上。」
「怎么个落法?」森问。
白鸟没有马上回答。
九井拍了拍笔记本:「我换个问法,你这本书的最大悬疑,在哪里?不是她为什么不吃肉」这种表面的,是你自己写到现在,还没给出的那个。」
白鸟把目光从桌上的纸挪开,看向窗外那条看不到的巷子,又收回来。
「我现在想到两个。」他说。
「说。」远藤靠过去一点。
「第一个,」白鸟说,「是她自己知不知道,为什么不吃。」
九井眉毛动了一下。
「我们很容易替她找原因。」白鸟继续,「梦丶童年丶婚姻丶社会压力,任何一个拿出来,都可以做一个解释。」
「但我想写的是,她自己未必有完整的解释。」
「她只是某一天,突然发现自己再也咽不下那一口东西。」
「她可以事后翻出一堆理由,可其中哪一个才是真正那一根」,她自己也说不清。」
会议室里的灯有一点白。
远藤的指节敲在桌上:「那第二个?」
「第二个悬疑,」白鸟说,「是她到底有没有在用这种方式伤害别人。」
「你是说,她是不是「故意」的?」远藤问。
「对。」白鸟说,「她有没有在心里某个角落,希望通过让自己一点一点消失,让某
个人愧疚,让某个人难受。」
九井「啧」了一声:「你这是要逼读者做人性测验。」
「她不是圣人。」白鸟说,「也不是纯受害者。她可能在某一刻很恶意,也可能在下一刻很无辜。」
「悬疑在这里,她有没有那个恶意。」
「你会给答案吗?」森问。
「我会给很多看起来像答案的东西。」白鸟说,「但不会有一个能盖章的。」
远藤靠回椅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好,你这本书的悬疑小说」气质,我听出来了。」
「不是「谁是凶手」,」他总结,「是「她是不是凶手」,以及「凶手有没有真心想杀人」。」
会议室里笑了一下,笑声不大。
「我再问一个接地气一点的。」远藤把笔拿起来,「你打算让她死吗?」
这个问题一出来,空气又紧一下子。
九井抬头看白鸟,眼睛里也有一点紧。
这个问题毫无疑问就是在给这本书定性,如果说死亡,那么就又会回到之前的模样,沉重。
很多人都说白鸟的书,过于沉重了。
「我现在的打算,」他慢慢说,「是让她活着。」
「活成什么样?」远藤问。
「活在一个不是她选择丶但也没能力退出的地方。身体全部交给别人管理,胃管丶点滴丶轮椅,她自己的意志只剩下眼睛还在动。」
「比死还难受一点?」森轻声说。
「对某些人来说。」白鸟说,「比死更难接受。」
九井把「活着」两个字圈了三圈:「那姐姐在那儿的作用,是见证?」
「也是看守。」白鸟说,「也是最后一个,有机会帮她做选择的人。」
「最后一章,会不会变成姐姐视角的一个问题,她要不要帮她拔掉什么?」九井问。
桌上短暂沉默。
森的手指在纸杯旁边画圈。
远藤的笔停在半空。九井自己问完,自己先皱了皱眉。
白鸟抬眼,看了他们一圈。
「这是你们现在在想的结局。」他轻轻说,「读者大概也会这么想。」
「那你呢?」远藤问,「你脑子里有没有一幕?」
白鸟想了一会儿:「有。」
「说说看。」森凑近。
「但是,」白鸟说,「我不打算现在告诉你们。」
会议室里一阵很轻的哄笑,有点像刚有人捉弄了别人一把。
「别拿我们当读者吊着。」远藤苦笑,「我们是要想办法卖出去的人。」
「正因为你们要卖出去。」白鸟说,「所以我不想让你们提前知道那个画面。」
他顿了一下,把话说完整:「我要写到那一页再决定。她是醒着,还是闭着眼睛:旁边有没有人;是叫了一声,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这些都没定?」九井确认。
「都没。」白鸟说,「现在我唯一确定的是————」
他抬起手,在桌面上点了一下:「这本书不会让读者舒服地站在任何一边。」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远藤挠了挠后脑勺,这不是摆明了要折磨读者么。
一如既往的白鸟风格。
森靠回椅背,眼睛还在发光:「拍成电影的话,最后一场戏,我已经想了三种。」
九井合上笔记本:「别在这里说。」
「为什么?」森不解。
「因为我也不想先知道。」九井说,「我要跟他一样,写到哪儿算哪儿。」
她看向白鸟:「那在这之前,你能答应一件事吗?」
「什么?」白鸟问。
「无论结局是活是死,」九井说,「都不要让读者觉得自己看明白了她。」
她顿了一下,把话压低:「让他们一直有一点怀疑,怀疑她,也怀疑自己。」
白鸟点头:「这是这本书的真正悬疑。我甚至觉得真正的社会派,永远都是把问题摆在明面上,然后答案让读者自己去寻找。」
远藤把那袋稿纸抱起来,像抱着什么易碎品。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这本书,内部代号就叫「不吃的人」。对外,我们晚一点再想名字。」
白鸟这个时候倒是回答地异常的果断。
「不,我已经想好了名字。」
「什么?」
众人异口同声地问。
「素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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