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bqge. cc 一秒记住!
此时的他并不知道,这滴落在脸上的雨在同一天的千里之外也曾落在李景风跟明不详脸上。
「神子!萨神在上,祂真的聆听了您的建言!」孔萧带着侍卫骑马奔来,惊喜交加,「衍那婆多祭开始了!」
「我能不知道吗?」杨衍没好气道,回头望见满脸喜悦的娜蒂亚。
这又是百万信徒眼中的另一个神迹。
第二天,大雨停下时,卫祭军已经开始整理道路,取出早已备好的红毯,沿路铺到圣山脚下,仪队列在两侧,等待杨衍走出帐篷。
阳光穿破云层,数千名圣山卫队在外围往来奔驰,号角声远远传出。上百万信徒走出帐篷,丈夫牵着妻子的手,孩子仰着头,都将目光对准圣山。
离着这么远,他们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们相信自己正在目睹萨神的示现。
杨衍换上崭新的神子袍,踏出帐篷,五位萨司在帐外等他,达珂眼中满是狂热的欣喜。
杨衍没有立刻沿着红毯前往圣山,而是驻足不动。「神子?」孔萧小心探问,他真怕了这个喜怒无常的神子。
「派人请古尔导师更衣。」杨衍吩咐。
孔萧大喜过望:「神子要与古尔导师一同登上圣山?」
「他是我的引路人。」杨衍道,「我会亲自去帐篷前迎接他,他将与我同享这份荣耀。」
在眼含热泪的孔萧与数百位主祭丶大祭的见证下,杨衍亲自来到古尔的帐篷外,迎接身穿导师袍的古尔。他们搭同一辆马车来到圣山前的红毯上,在喧天的锣鼓声和号角声中前往圣山。
杨衍瞥眼看着古尔,这古稀老人一只歪斜的眼睛不知看向何处,另一只早已浑浊的眼睛则凝视着前方。他中风后行动迟缓,但杨衍没有半点不耐烦。
「古尔导师。」杨衍问,「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啊?」古尔只发出轻声疑问,杨衍的声音被淹没在喧嚣的乐声中,他没听清。
「我问古尔导师现在是什么感觉。」杨衍运起真力,把声音传到古尔耳中。
「我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平静。」古尔道,他不需要很大的声音就能让杨衍听见。
一里长的红毯很快就到了头,再往前就是踏上圣山的第一步,这座千年来无人能涉足的圣地迎来了第一批访客。
「我们要登上圣山了。」杨衍道,「导师需要作更多准备吗?」
古尔摇摇头。
杨衍脚步落在圣山土石上的一瞬间,仪仗队金鼓齐鸣,号角声远远传出。一小波欢呼声来自失态的圣山卫队,更大的欢呼声来自更远处的祭司们,最后,地震般的轰鸣声沿地而来,那是信徒们的齐声呐喊。
如果杨衍此刻身处人群中,他会看到那些信徒哭天喊地拜服在地,不断地磕头丶祷告丶欢呼丶哭泣丶喊叫。信徒们疯狂地向前涌去,数万圣山卫队与卫祭军用上铁棍与拒马才勉强将他们拦下,即便他站在十里外的山脚下,也能感受到这些人的疯狂。
圣山上已经没有道路了,杨衍踏在崎岖湿滑的泥地上,昨晚的大雨让行进变得更艰难。
「你能走吗?」杨衍担心古尔摔倒。
「还可以。」古尔语气温顺,甚至有些谦卑,过往的威严不复存在,他身上再也没有那种难以直视的威慑感,更像是一名阅历丰富的谦卑老者。
杨衍回过头去,十里开外是黑压压的人头,浪潮般不断起伏,绵延数十里,看不到尽头,呐喊声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依然清晰得惊心动魄。
「那是你的追随者的声音。」古尔导师迈着颤抖的脚步,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但是他们不会听见你的声音。」
「圣城在哪里?」
「没人知道圣城在哪里,但一定在山顶附近。」
「你确定?」杨衍道,「你能走到那里吗?」
「就算是萨神亲自来索取我的灵魂,我也会跟祂说不。」古尔导师笑道,「没有人会在梦想即将实现前停下脚步。」
这似乎是杨衍第一次看到古尔导师的笑容,应该说,如此真诚的笑容。
信徒的呼喊声越来越远,杨衍随手抓起一条蜿蜒在树枝末端的毒蛇扔了出去,藤蔓挡住去路,他用野火扫开。
古尔找了块石头坐下,气喘吁吁。「我背你上山吧。」杨衍看了看满是苔藓碎石的前路。
「有劳神子了。」古尔没有拒绝。
杨衍将他背起,很轻,简直就像没有重量似的。他一步步往山上走,遇到挡路的树枝藤蔓就挥刀斩断,开出一条路来。
「神子的邀请很聪明。」古尔道,「巴都里将传颂你的气度与感恩之心。」
「你觉得我是为了笼络人心才带你上山的?」
「这是睿智的做法。」
「放屁!」杨衍不满道,「就算我讨厌你做的事,但你毕竟是对我好,我是为了你才带你上山,不是什么狗屁人心!」
「我知道。」
「哦?」
古尔微笑道:「我只是想听你说出来。」
「老狐狸!羊不活!」杨衍低声骂着。
「你是我的引路人,没有你,我没法站在这里。」骂够了,他又说道,「你指引我方向,使我成为神子,这荣耀理当属于你。」
「感谢萨神将这样的重任交给我。」古尔道,「希望我不会让萨神失望。」
「你是在提醒我别让你失望吧?」
「神子不会让任何人失望,一切自有萨神安排。」
杨衍劈开拦路的荆棘一跃而过,荒草漫漫,跟人一样高。
「小心脚底。」古尔道,「那里有堆积千年的烂泥。」
腐草的气味扑鼻而来,杨衍左右张望,实在找不着通往圣城的道路。
「这山不小,这么走得走三天三夜。」
「萨神会指引你方向。」
越过芒草坡,前方是一片悬崖。圣山不高,也不险峻,但没有道路,容易迷失,杨衍索性选了最简单的办法。他径自往山顶走,前面有峭壁挡着,他就爬上峭壁,有荆棘遮蔽,他便砍除荆棘,有碎石坡,他就沿坡而上,身上的神子服被划破数十处。
到了正午,这山还爬不到一半,杨衍不得不找个空旷的地方放下古尔。
「我觉得圣城不在山顶。」杨衍道,「《衍那婆多经》记载圣城在山顶,但那是一种形容,我认为圣城在山腰。」
「一千多年前,这里有道路,而圣山其实没那么高。」古尔道,「那时登山不会这么难。」
「不是难不难的问题,而是衍那婆多的想法。」杨衍道,「他希望更多人理解教义,散播教义,他不会把圣城盖在山顶,那里离盲猡太远。他想靠近众生,听众生的声音,教育盲猡,会担心自己站得太高而忘记慈悲。」
「神子在责备我?」
「我骂你不需要拐弯抹角。」
「先知带着萨神赐与的慈悲,我是牧羊人,考虑的是所有羊只,必要时要奉献祭品。」
「如果圣城在山顶,今天是到不了了。」杨衍道,「入夜后我看不见,你猜他们几时会因为担心我们而上山找寻?」
杨衍背起古尔导师继续前进,走不多久就遇到了麻烦。
前方是一道宽二十来丈丶深百丈的深谷。
「应该会有路过去。」古尔说道。
杨衍看了看左右,山谷绵延,不知往哪边走才有路,他索性取下腰带,将古尔紧紧绑在身上。
「你打算越过这条裂隙?」
「经书记载,圣城被孤立在深谷当中。」杨衍道,「这宽度无法一跃而过。」
「神子可以找寻较窄的地方。」
「背着你跳不远,要是扔下你,今天就不用带你来了。」杨衍道,「我讨厌绕路,直走最快。」
他纵身跃下深谷,手指牢牢抠住岩缝,低头望去,深谷险峻,他想若神子摔死在圣山里,那就是个笑话了。
他松开手,任身体自由下落,掌心贴着岩壁,遇着突起就屈指去抓,每次下落约十来丈左右,不一会儿便落到谷底,随即爬上对面岩壁。
攀爬比下落慢得多,尤其能藉手处极少,若没有趁手的地方,他便以单手支撑,右手抽出野火敲凿石壁,挖出孔洞往上攀爬。他誓火神卷已然大成,内力深厚,即便单臂支撑两人体重也不觉困难。
饶是如此,攀上崖顶时,杨衍仍是气喘吁吁。顺着百丈深谷往远方望去,山脚下的信徒浩浩荡荡,入口处还能看见驻守的卫祭军。
「圣城就在这附近了。」杨衍道。
古尔的声音从后方传来:「神子如何知晓?」
「因为这里能看见上山的人。」杨衍转过头,眼前是杂草与乱石。他解开缠住古尔的腰带,让古尔跟在身后,自己挥刀开路。
看来不像在这儿,莫非自己猜错了?正怀疑间,忽闻「锵」的一声,野火砍到草丛中一块石头,杨衍功力深厚,感觉比过往敏锐,只觉得这石头触感与此前砍着的大石不同,不由得低下头去。
只见这是一截灰黑色丶圆而残缺丶有着古怪纹路的石头。「神子说对了。」古尔弯下腰,细细摸着那块怪石,「这是圣城的大柱。」
圣城被彻底掩埋在土下,从柱子露出的部分看来,至少得有一丈深。古尔难掩失望神色,这与他的梦境不同,没有弥漫在风中的细沙,没有宫殿丶广场丶长廊,也没有厅堂,铜铸古门早已倒塌,留下的只有腐朽的味道。
他无法瞻仰圣衍那婆多的遗容。
「如果派人上山来挖,至少得挖上几个月。」
「要修建跨过裂隙的桥,才能让工匠进来,还要探查道路。」古尔满脸失落,遗憾道,「至少需要一年。」
杨衍见他难过,心下不免有些不忍,但找寻圣城丶重启圣山的使命已经完成,他现在只需回到山下即可,当下道:「古尔导师,我们回去吧。」
「神子自己回去吧。」古尔微笑道,「我想留在这儿。」
「你留在这儿做什么?这里连吃的都没有,还得派人送……」话说到这儿,他望见古尔失望但平静的眼神,立刻就明白了。
古尔一生所望都在此刻达成,重启圣山,寻得圣城,一统五大巴都,还找着了神子,他这一生已无比辉煌,剩下的只有逐渐腐朽的身躯。
他已经完成了所有使命,该回去面见萨神了,唯一的遗憾或许就是见不着衍那婆多的圣容,但他不想再为此拖着残躯苟活。
杨衍不打算阻止他,对古尔而言,或许这是最好的结果,死在圣山上是他传奇故事最完美的收尾。
「你说你经常梦到圣城?」
「是的,圣城的一切我已了如指掌。」古尔摇头,「但这与我梦中相差甚多。」
「你能认出这是哪处的柱子吗?」
古尔走上前,拂开灰尘,抚摸早被岁月蚀刻到只剩细微凸起的纹路:「这柱子上端雕刻火纹,是廊道的柱子。」
「假若衍那婆多将大门对着入山口去看前来参拜的信众。」杨衍问,「这是东侧廊道还是西侧廊道?」
「东侧。」古尔很确定,他明白神子的意思,站起身,闭上眼睛。他对圣城的一切了如指掌,将古籍上的圣城设计图翻阅过千万遍,足以在脑海中搭建圣城的全貌。
于是梦中的一切又回来了,斑驳的墙面丶颓危的廊顶……他艰难地挪动脚步,一步步走着,穿过广场丶花园丶长廊,彷佛置身在千年前,辉煌的圣城,广场上挤满人潮,长廊边是讨论经文的祭司,花园里孩童们团团围坐学习经文,无数才刚破迷启悟的朝圣者,蜂拥蚁聚,来此聆听真理,于是,他来到那座巨大的铜铸古门前,就像梦中那样,双手轻轻一推就毫不费力地将门推开了。
门后有光。
他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一具乾尸,圣洁庄严,于是他停下脚步,缓缓张开眼睛。
「就是这儿了?」杨衍问。
古尔左手抚心跪下,像在膜拜一尊看不见的神像。
杨衍将野火插入地面,开始挖掘,古尔没有劝阻他。谁都知道神子只要执拗地干起一件事,谁也阻止不了。
杨衍才挖了几铲,入地不到两尺便听到「锵」的一声,这声音也凿进古尔导师心底最深处。
衍那婆多的棺木就放在圣城供后人瞻仰,并未入土,千多年的雨水冲刷早将火山灰冲去大半,杨衍又奋力挖了几铲,下方果然是一具花斑石棺。
杨衍持续挖着,古尔则闭目虔心诵念经文,把《腾格斯经》诵过一遍,又诵了一遍《衍那婆多经》。两个时辰后,太阳西坠,杨衍气喘吁吁,这才挖出整座棺木,他伸手按住棺顶用力一扳,棺盖只掀起一点。
杨衍将野火插在一旁,站在石棺一端,深吸一口气,双臂贯力,大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掀。伴随一声轰隆巨响,重逾千斤的棺盖竟被他掀起,连古尔也被这声响震得张开眼睛。
一股压抑了千年的闷气喷发出来,不是尸体腐败的恶臭,而是淡淡的药香混着花香。一具乾瘦的尸体静静躺在棺木中,身旁是早已乾枯灰化的花朵与药材,棺木四角放着金制品,乾尸头边左右两侧是黄金制的圆轮,意谓太阳,脚底左右则是两团黄金火焰。
古尔端详着先知圣容,久久不能言语,歪斜的眼中流下泪来。
他这一生已无遗憾。
「感谢神子赐恩。」古尔拜服于地。
杨衍早就累得仰躺在地,望着逐渐漆黑的夜空,闻言说道:
「不用谢我,那是父神的赏赐。」
<inscla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𝐵𝚀𝔾e .𝒞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