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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一落,桌边那几个人都静了一瞬。
凛冬城的贵族丶宅邸丶旅馆和小商人,当然都重要。
他们手里有银币,有门路,也有一旦松口就能把风声往更高处带的脸面。
可这些人再重要,也只是买你几只炉,几袋煤,几瓶香露,或是谈一谈能不能给自己整栋宅子留出一份稳定份额。
他们会让你赚得更快。
却不会让你扎得更深。
真正能叫一夥外乡人在城里站稳的,反倒往往是那种别人避都来不及的烂地方。
那里脏。
乱。
冷得最快。
死人也最快。
可只要能先把那块地方稳住,能在那里点起灯丶拉起线丶立起热汤棚和招工桌,那里的流民丶短工和跑腿的便会先往我们这边靠。人一多,替我们传话丶替我们做事的人自然也就多了。到了那时候,旁人再想把我们从那片地方赶出去,就没这么容易了。
顾岚抬起头。
「可那地方……」她道,「城里的人会愿意让我们碰?」
「贵族?」周宁抬了下眼,「他们若真愿意管,棚街便不会烂到这个地步。」
老李点头。
「上头那些人不是不怕死人。」他说,「他们只是怕死在自己门前,死在自己要写进帐里的地方。至于棚街丶旧仓沟丶流民窝,只要冬天别闹成一场真正压不下去的乱子,他们平日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顾岚听懂了,眸子也跟着沉下去一层。
「所以只要有人肯伸手,他们多半乐得装看不见。」
「不只装看不见。」周宁道,「若我们真能先替他们压住那地方的冻死丶病倒丶偷抢和尸体,他们还会很愿意在后头推一把。因为这摊烂事本来就不挣钱,惹上了却只会招骂。」
顾岚抬起头。
「那不就是替他们收拾脏活?」
「是。」周宁看着他,「可脏活也分谁收。若是别人收,收完了还是别人的街。若是我们收,收着收着,那条街上的灯归谁点丶煤归谁发丶短工听谁招呼,也就明白了。」
这不是慈悲。
更不是一时发善心。
而是一条能从一间铺子一路铺到棚街和旧仓沟去的路。
铺子现在有了货。
有了关系。
也有了冬季里最要命的热。
若再把一片最乱的地带接住,往后这里便不止是卖货的门面。谁家缺煤,谁家断了热汤,谁想找一份能换到面包和木炭的活,先想到的都会是这里。
灯影静静落在纸页上。
一时间,屋里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片刻,周宁才把那几页帐和纸全拢到一起,递给老李。
「按刚才说的,整理成一份。」
「我来。」
「不只写贵族圈,也不只写冬货生意。」周宁道,「把镜子丶皂丶香露怎么往上走的写进去,把街吏丶仓街和跑腿管事怎么喂顺的也写进去。再把那几块烂街丶旧仓沟和流民窝讲透。」
「明白。」
「最后加一句。」周宁停了停,「若要真在凛冬城扎进第一根深桩,最合适的地方,不在主街,不在贵人厅里。」
他伸手,在那张污水沟和破棚混成一片的街图上一点。
「在这儿。」
——
又过了两个钟点,灰杉堡东门外丶华夏营地用蓝布围出来的那排工棚还亮着灯。
雪落在棚顶上,沙沙一层。
灯下却仍有兵工组和后勤组在走动。
一只薄薄的密封袋从凛冬城侧过门,再经酒窖锚点转到东门外营地,最后落进了秦锋手里。
他没回主楼。
而是站在地图桌边,当场拆开。
桌上除了灰杉领和凛冬城周边地形图,还压着几页白纸,上头是这两日东门外拉线丶木棚扩建和煤炭调拨的简单记录。
风从棚缝里钻进来,带着雪粒打在帆布上,噼啪轻响。
秦锋一张张看得很快。
镜子丶皂和香露已经进了贵族冬宴。
底层小吏丶文书和仓街边缘办事人,已经被低成本小礼喂顺。
旅馆开始谈整栋过冬份额。
凛冬城煤价正往上拱。
棚街丶旧仓沟和流民窝里,冻死丶病倒和积污已经挤到了一块。
再往后,是老李特意加粗的一句判断。
凛冬城最容易先接手丶也最值得先接手的,不是店,不是街,是烂摊子。
秦锋看到这句时,手指在纸边上停了停。
旁边的韩岳山原本正抱着热水杯看东门外工棚新立起来的线路图,见他停了,也跟着把目光挪过来。
「怎么?」
秦锋把那页纸递了过去。
韩岳山扫了没两行,眉头便先挑起来了。
「他们想碰贫民区?」
「不是想碰。」秦锋道,「是已经看明白了。」
韩岳山没立刻说话。
他把那几页全看完,才把纸压回桌上,低低笑了一声。
「这倒像他们会盯上的地方。」
「怎么说?」
「因为那地方最烂。」韩岳山道,「越烂,越说明没人真管。没人真管,就意味着只要我们先把棚子丶热汤点和招工桌立进去,往后那一片先听谁招呼丶先替谁跑腿,就难说了。」
秦锋点了点头。
两人想到的是同一件事。
灰杉领能这么快被拧起来,不是因为华夏给了几车货。
是因为灰杉领本身就穷丶乱丶缺秩序,于是华夏一旦把水丶药丶盐丶工分和施工线一起压进去,整片地方便只能顺着这股力开始转。
凛冬城当然比灰杉领大得多,也复杂得多。
可复杂,不代表每个角落都有人真伸手。
恰恰相反。
越大的城市,越会留下一片片人人看得见丶却谁都懒得去管的烂地方。
而那种地方,一旦有人先把灯点起来,往往就比一百句场面话都更能扎根。
秦锋把那张街图平平摊开,手掌压在上头。
「老李他们要的不是一片棚街。」
韩岳山「嗯」了一声。
「他们要的是凛冬城底层最先说出口的那句话。」
「哪句?」
「有活去灰杉新铺问。」
棚外风雪更紧了。
秦锋看着那一团被墨笔草草圈出来的旧仓沟和黑棚巷,忽然觉得这纸上那片最脏丶最乱丶最见不得人的角落,竟比一整页贵族名单都更有分量。
因为那上头写的不是谁会来买。
而是谁会先活下来。
就在这时,门帘一掀。
负责过门联络的后勤员快步进来,肩头还挂着雪。
「秦队,昆仑那边回讯了。」
秦锋转头。
「说。」
那后勤员把记好的简报纸递过来。
上头只有几句。
同意凛冬城方向升级目标。
不再只做门店扩散。
可用冬季救急丶流民安置丶招工和秩序稳定为名,优先拿下一块边角烂区。
原则:先把这一块地方接下来,先让棚子丶热汤和招工都转起来,再往外扩。
最后一句,更短。
发动群众,先把人组织起来。
韩岳山看见那句,忍不住笑骂了一声。
「这帮人在后头,倒是拍板拍得快。」
「该快。」秦锋把纸一折,塞进外衣里,「雪不会等人,死人更不会。」
他说完,手指在地图上那片黑圈边缘重重一点。
「明天开始。」
「先去把这几条线的人再摸细一遍。谁管街口,谁管记档,谁平时装死,谁冬天最怕出事,全给我抠出来。」
韩岳山道:
「好处怎么递?」
秦锋抬眼看向桌边那只还没来得及收走的小木盒。
里头躺着两粒透明玻璃珠,一只小香露瓶,还有三枚磨得温温的做旧银币。
他看了片刻,才道:
「该递什么,老李他们已经试出来了。」
「那我们呢?」
「我们准备人。」
「什么人?」
「会拉线的,会立棚的,会记帐的,会看热水点的,会盯夜班的,会把一群本来只会缩在墙根底下等死的人,拢成一队一队干活的人。」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
再开口时,已经更沉了些。
「凛冬城上层现在看见的,还只是镜子丶香露丶煤和暖炉。」
「可我们真正要送进去的,不是这些。」
韩岳山看着他,没有催。
棚外风声卷着雪粒,一下一下敲在帆布上,像是谁正在黑夜里替他们数着夜里的钟点。
秦锋目光落在那片被圈出来的黑棚巷和旧仓沟上,声音很低,却比方才更沉。
「是先把缺煤丶缺活丶快冻死的人都聚过来的地方。」
「先把灯点进去,把热送进去,把活摆进去。」
「等人都往那边聚过去,等整座凛冬城最先学会抬脚往灰杉新铺这边走的,不再只是贵族宅邸的车夫和女仆,而是棚街里那些快冻死丶快饿死丶快病死的人……」
他说到这里,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一敲。
「那时候,谁再想把我们从城里抹掉,就没现在这么容易了。」
灯下几个人谁都没再接话。
因为这句话一落,他们心里都清楚,明天要伸手去碰的,已经不只是凛冬城最脏的一角。
而是那片地方里最穷丶最多丶也最先会为一口热气动起来的人。
韩岳山看着他。
秦锋手掌压在那片破街上,像是要把那几道歪歪斜斜的巷口都按进桌面里。
「是先把棚子丶热汤点丶招工桌和守夜的人都立起来。」
棚外风雪一阵紧过一阵。
灯下那张简陋的街图,却被压得平平整整。
谁都明白,等这张图真正开始落地时,凛冬城被撬开的,就不再只是几座宅邸的大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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