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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用』,则更为繁杂,扎营所需帐篷丶毡毯;挖掘壕沟丶修筑营垒所需的锹丶镐;治疗伤病的金疮药,传递消息所需的笔墨丶纸张丶铃铛丶旗帜,甚至夜里照明的火把丶油脂...林林总总,看似琐碎,缺一不可。
一将无能,累死千军,这其中,大半便累在这些用度的筹划与保障之上。」
顾安讲得极其细致,甚至具体到某种工具大概的重量,某种药材行军的携带方式,遇到河流如何快速架设简易桥梁,山地行军如何节省体力。
没有什麽高深的谋略,也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实实在在的关乎成千上万人性命温饱的琐碎事务。
为将为帅者,不是只有在战场上才要操心。
所带的兵卒数量越多,所需要操心的事情也就越多。
例如战场上如何调度手下兵士,如何组织进攻,又如何安排各方面的杂事等等。
这些都是要为将为帅者考虑的。
李恪坐在那里,起初是有些懵懂的。
这与他预想中的老师讲课,相差实在太远了。
他从小启蒙,学的便是儒家经典,讲的是君君臣臣丶父父子子的大道,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宏论,是历代兴衰得失的鉴戒。
先生们也会讲些历史上的着名战例,但多是分析双方战略优劣丶将帅才能高下丶天时地利得失,何曾如此细致入微地讲过,大军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丶要带多少盐丶鞋子坏了怎麽办丶晚上睡在哪里?
这些事,在他从前的认知里,是下面官吏丶军中校尉去操心的琐事,是「君子远庖厨」般不必细究的庶务。
为帅者,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岂能整日计较这些米盐琐碎?
但当他听着顾安朴实无华的讲述,那些枯燥的数字丶琐碎的物品,渐渐在李恪脑海中勾勒出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战场不再是在军帐中就可以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的故事,而是无数个活生生的人,背着行囊,穿着并不合脚的鞋,走在尘土飞扬,泥泞不堪的路上,白天要赶路,要警戒,晚上要扎营,要吃饭,可能会生病,鞋会磨破,会思念家乡......
而统帅的责任,不仅仅是下达前进和进攻的命令,更是要确保这无数具体的人,能够活着走到目的地,并且还有力气举起刀枪。
这些事,以前的先生们确实不会讲。
不是他们不想,是他们自己也压根就不懂。
他们终日埋首经卷,探讨义理,何曾真正深入过行伍,体验过这些最底层也最真实的艰辛?
就算想讲,也讲不明白。
一节课,就在顾安这种沉浸式的结合自身经历的讲述中,缓缓推进。
他时而提问,让李承乾,李泰还有李恪计算,时而描述某个具体的困境,让他们思考解决办法。
小兕子虽然听不懂那些数字和名词,但也被顾安话语中勾勒出的场景所吸引,听得津津有味。
李恪起初的懵懂,渐渐他觉得自己仿佛被带入了一支正在行进的军队里,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亲王,而是那庞大队伍中的一员,是一个默默观察的旁观者,真切地感受到了维系这支军队运转的,是何等庞大精细的体系。
虽然很多细节他一时未能完全理解,但一节课听下来,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懂得了一些以前从未想过的东西。
一些关于一场战役的背后,真实而沉重的分量。
这与他熟读兵书得来的印象,截然不同。
兵书上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只有寥寥八个字。
而今天,他看到了所谓粮草先行背后,无数具体的汗水和筹谋。
自己这位二叔,教的课果然不太一样。
......
前朝,两仪殿。
李世民站在殿中那幅巨大的西北地图前,眉头微蹙,手指在凉州的位置反覆摩挲。
吐谷浑寇边,顾安的挤压之策已定,增兵凉州与川蜀西北是第一步。
凉州那边,需要一员得力干将前去坐镇,统率新调派的一万关中精锐与凉州本地边军,执行前出清扫,建立缓冲区的任务。
此人需得忠诚可靠,有统兵之能,还需熟悉西北情势,并且要在几天之内就赴任。
李世民脑海中掠过几个名字。
像长安内的侯君集丶李道宗丶段志玄众人显然都不符合后者,长安距离凉州,就算是日夜兼程,也至少要六七天,太晚了。
一个个名字被考量,又一个个被搁置。
最终,李世民的指尖在地图上鄜州的位置点了点。
鄅国公,张亮。
张亮也是早年跟随他的旧部,心腹之一。
此人并非以勇武着称,但办事稳妥,心思缜密,尤其善于协调各方,处理政务与军务交接颇有一套。
并且张亮在多地任职,经验丰富,目前正在鄜州都督任上。
鄜州距离凉州不算太远,调派过去正合适。
更重要的是,张亮对他忠心耿耿,能够不折不扣地执行他的意图。
让他去执行前期挤压和清扫任务,正好可以作为一个可靠的过渡和支点。
想到这里,李世民心中有了决断。
李世民转身,对侍立在一旁的房玄龄道:「玄龄,拟旨,迁鄅国公丶鄜州都督张亮,为凉州道行军副总管,总理凉州防务及前出肃清之事。
令其接旨后,即刻交割鄜州事务,速往凉州赴任。
所部兵马,可由其酌带亲信部曲,其馀由朝廷另行调派。」
房玄龄领命:「臣遵旨。」
他走到一旁的书案后,铺开黄麻纸,提笔蘸墨,开始草拟诏书。
言辞需严谨,权限需明确,要给予张亮必要的权力以便行事。
李世民看着房玄龄落笔,思绪又转到了更远的西线奇袭丶屯田选址等一连串问题上,只觉得千头万绪,但一步步来,总能有条不紊。
诏书很快拟好,房玄龄捧过来请李世民过目。
李世民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送去给魏徵看后下发。」
「是。」
房玄龄自行离开。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侍立在殿角阴影里的内侍王德,眼瞅李世民终于是得空了,脚步极轻地走到李世民身侧,弯腰,用仅能两人听到的声音低语提醒:「陛下,今日是十五了。」
李世民正看着地图沉思,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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