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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黎觉得它甚是聒噪,懒得理它。
灰翎却自顾自地想了很久,用鸟喙敲了敲树干,最后得出了一个郑重的结论:
「看来,这东西是永恒的。」
沈黎凑过去,狠狠啄了它那秃了一块的脑袋一下。
两只鸟重新振翅,追上了远处的鸟群。
太初的世界动荡不安。
有时候,鸟群被突如其来的飓风彻底吹散。
有时候,地龙翻身,曾经的高山崩塌,大河改道。
有时候,曾经用来歇脚丶饮水的湖泊,在烈日的炙烤下早已乾涸,化作了无垠的黄沙。
甚至那座温暖山谷,也曾被暴涨的洪水淹没。
等数息后鸟群再次经过时,旧的犬群已经不见踪影。
可是,新的犬兽却又顺着冥冥中的牵引,迁徙到了那里。
树下依旧有新的幼犬在吃奶。
灰翎趴在枝头看了一眼,得意洋洋地对沈黎说道:
「你看。」
沈黎没问。
它自己便补了一句:
「永恒。」
沈黎还是没有理它。
可灰翎说得没错,无论天地怎么变,无论山川如何移易。
哪怕闭上双眼,在最深沉的黑夜里,沈黎总能找到回去的方向。
有些东西,似乎真的从来未曾变过。
只是,鸟群里熟悉的身影,开始越来越少。
有些鸟死在风暴里。有些鸟某一年南去以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灰翎也渐渐老了。
它年轻时最爱跟沈黎抢着飞在前面,后来却越来越喜欢借着沈黎双翼破开的气流,懒洋洋地滑翔在后面。
直到某一息,冰雪消融。
鸟群在南方的栖息地集结,准备北归。
沈黎在出发的枝头等了很久,日头高升,灰翎没有出现。
他问过几只相熟的老鸟。没人知道灰翎去了哪里。
也许死在南方某片幽暗的山林。也许途中被潜伏的凶兽捕食。
也许只是某天夜里睡下以后,便再也没有醒来。
秦鸟,永远不会为一只没有归队的同类停留太久。
风一起,鸟群还是振翅飞走了。
那一年北归的途中,沈黎再次经过了那座山谷。
树下,还是有几只毛茸茸的幼犬,正挤在母犬腹下吃奶。
沈黎这一次没有急着赶路。
他难得地脱离了鸟群,落在那根熟悉的枝头上,静静地停留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灰翎就站在同一个位置,信誓旦旦地对自己说:
「看来,这东西是永恒的。」
沈黎在风中看了一会儿,随后,孤身振翅离开。
后来,又过了很久。
直到最后一次迁徙,风再起,鸟群北归。
沈黎曾经引以为傲的丰满翎羽,如今已变得乾枯分叉。
他勉强跟随着族群起飞。
可飞到半途时,他再也跟不上前方那片浩浩荡荡的鸟群了。
「嗖——嗖——」
耳畔传来阵阵破空之声。
一只只羽翼丰满的年轻飞鸟,从他身边毫不留恋地掠过,宛如离弦之箭,很快便化作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边。
沈黎的翅膀越来越沉,每一次振翅,都像是在生生撕裂自己的血肉。
体内的生机如同漏底的沙漏,终于流淌到了尽头。
他失去了托举自身的力量,身体开始一点点失控,朝着下方浩瀚无垠的太初大泽坠去。
凄厉的罡风在耳畔呼啸,失重感疯狂扯拽着他残破的身躯。
可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在这无可挽回的下坠中,他那乾瘪僵硬的脖颈依旧梗着。
那尖锐的鸟喙,依旧固执地指向北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往那里飞。
明明体力已经耗尽,明明早就飞不到了。
明明那座万仞孤崖上的旧巢,也未必还有属于他的位置。
灰翎也早已不知道死在了哪一年。
当年歇脚的湖泊干了,高山塌了,河流改了,连记忆里那些熟悉的飞鸟,都已经一只也找不到了。
哪怕只剩下一具枯骨,也要朝着故乡的方向。
「吧嗒。」
鸟躯重重砸碎在水面上,溅起一朵微小的水花,随后无声无息地沉入泽底。
他死了。
太初的天地依旧冷酷而静谧,大泽的风,没有为一只飞鸟的陨落而停歇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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