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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长安并没有变得乾净,反倒因为地上的泥泞混杂了隔夜的血腥,生出一股子让人胃里翻腾的铁锈味。
东宫,崇贤馆。
这里本是太子读书丶与学士研讨经义的地方。
往日里飘的是墨香,今日却摆了几盆炭火,红通通的炭墼偶尔爆出一声轻响,惊得在座的几位老臣眼皮直跳。
李承乾坐在上位,手里没拿书,拿着一块沾了油脂的鹿皮,正细细擦拭那把昨夜饮饱了血的横刀。
刀锋雪亮,映着他有些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
房玄龄丶魏徵丶萧瑀,还有那位刚写完「外甥罪状」的赵国公长孙无忌,四人跪坐在下首。
没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压得极低,生怕扰了太子擦刀的雅兴。
「几位师傅,」李承乾吹了吹刀刃上的浮尘,声音懒洋洋的,
「茶凉了,怎麽不喝?是嫌弃孤这东宫的茶叶,比不上父皇那儿的贡品?」
房玄龄手一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茶其实滚烫,但他不仅没觉得烫,反倒觉得一股寒意顺着喉管一直冻到了胃里。
「殿下说笑了,」房玄龄放下茶盏,斟酌着词句,「老臣只是在想,陛下今日罢朝,朝中积压的奏摺......」
「烧了。」李承乾头也没抬。
房玄龄一愣:「烧......烧了?」
「昨夜之前的事,那是贞观十七年的旧帐,今日之后,才是我们要算的新帐。」
李承乾将横刀归鞘,咔嚓一声脆响,像是咬碎了一块骨头。
「那些奏摺里,有多少是弹劾孤的?又有多少是请立青雀为储的?留着做什麽?让孤一个个去查,然后把朝堂杀空吗?」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几人,嘴角噙着笑:「孤是个仁慈的人,不想造太多杀孽,烧了,大家就都乾净了,既往不咎,诸位以为如何?」
这哪里是仁慈,这分明是把所有人的把柄都攥成了一把灰扬了,却让人永远记得这灰是谁扬的。
魏徵动了动嘴唇,这位铮铮铁骨的谏臣,此刻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学生,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以往他能骂太子失得,能骂太子奢靡。
可面对一个昨夜刚砍了两个亲弟弟脑袋的人,圣贤书里的道理,似乎一下子变得轻飘飘的。
「殿下,」魏徵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奏摺可烧,人心难堵,魏王与晋王之事......天下悠悠众口,史官手中的笔,殿下也能烧尽吗?」
李承乾看着魏徵,突然笑了。
他站起身,拖着那条残腿,走到魏徵面前。
「魏师,你觉得历史是什麽?」
不等魏徵回答,李承乾便自顾自地说道:「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娘子,只要给她穿上花衣裳,谁管她里头是不是烂疮,至于史官......」
他转头看向长孙无忌,「舅舅,起居注那边,您打过招呼了吗?」
长孙无忌面皮抽动,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低着头,盯着面前的炭盆,声音乾涩:「臣已命人去『修缮』了,昨夜......宫中走水,烧毁了部分档籍。」
「听听。」李承乾摊开手,一脸无辜地看着魏徵,
「这不就结了?没有记录,就没有发生,百年之后,史书上只会写:贞观十七年,魏丶晋二王谋逆,太子承乾力挽狂澜,诛首恶,安社稷。」
「至于人心?」李承乾俯下身,凑到魏徵耳边,轻声道,
「怕死,就是最真实的人心,魏师,您不怕死,可您的那些门生故吏呢?」
「您想看着他们因为您的一句『直言』,全家流放岭南吗?」
魏徵身子一颤,那双总是直视君王的眼睛,终于浑浊地垂了下去。
便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沉重的甲胄摩擦声。
浑身浴血的侯君集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颗圆滚滚的东西,用布包着,还在往下滴血。
「殿下!」侯君集单膝跪地,脸上带着狰狞的兴奋,
「金吾卫已拿下,李君羡那厮不识抬举,非要见陛下手谕,末将......送他去见先帝了。」
说着,他将手中的布包往地上一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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