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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江火已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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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江火已燃

咸丰二年十一月十三,夜,子时。

长江如墨。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在云隙间闪烁。

江风从西北刮来,带着刺骨的湿冷,卷起浪头拍打岸石,发出沉闷的咆哮。

汉阳门码头东侧三百步,一处被芦苇遮掩的江湾里,二十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

晏仲武口衔芦管,整个人浸在冰冷的江水里,只露出眼睛和鼻子。

羊皮水靠勉强隔寒,但寒意还是顺着缝隙往骨头里钻。

他身后,十九个「渔鹰」队员以同样的姿势漂浮着,每人腰间绑着两个油布包裹。

那是刘绍匠作营特制的防水火药包,每个重五斤,用竹管引出药捻,能在水下燃烧一刻钟才爆炸。

出发前,林启亲自嘱咐:「炸关键船只,制造混乱即可。人要活着回来。」

晏仲武打了个手势。

二十人同时下潜,像二十条鱼,消失在黑暗的水面下。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

浑浊,黑暗,只能靠手指触摸辨别方向。

江流在耳边鸣咽,水草拂过身体,像鬼魂的手。

晏仲武闭着眼睛,凭着白天的记忆和渔夫的本能,向汉阳门码头潜游。

三十丈,不远。

但对水下负重潜行的人来说,每一丈都是煎熬。

肺开始发紧,耳膜刺痛。

但他不能快,快了动静大,会被岸上守军察觉。

前方出现模糊的轮廓——是船底。

汉阳门码头下,密密麻麻泊着上百艘船只。

大的粮船长十余丈,小的哨船只有丈许。

清军显然没料到太平军会从水下来袭,只在几艘大船上安排了哨兵,其余船只空无一人。

晏仲武浮出水面,换了口气。

码头上一片寂静,只有两个哨兵提着灯笼在栈桥上走动,哈欠连天。

他再次下潜,游到一艘最大的粮船旁。

这船吃水很深,显然装满了粮食或物资。

他解下一个火药包,用麻绳牢牢绑在船底龙骨处,药捻伸出水面寸许,用蜡封口防水。

一个,两个。

队员们分散行动,在关键船只下布药。

专挑那些堵在航道中央丶一旦沉没就能堵塞水道的大家伙。

忽然,栈桥上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妈的,冻死老子了。」

「忍忍吧,天亮就换班。听说长毛在汉阳杀人如麻,咱们守好码头,别让他们摸过来————」

两个哨兵走到栈桥尽头,就在晏仲武头顶。

他屏住呼吸,整个人贴住船底。

灯笼的光在水面晃动,差一点就照到他藏身的位置。

「咦?那边好像有动静?」一个哨兵警觉。

晏仲武心一紧。

另一个哨兵看了半晌:「是鱼吧。这江里鱼多,晚上蹦躂。」

「也是————」

两人骂骂咧咧走开了。

晏仲武缓缓吐出一串气泡,继续布置。

一刻钟后,二十个火药包全部就位。

晏仲武浮出水面,打了个唿哨,像夜鸟啼鸣。

远处江心,三艘太平军快艇悄然现身。

这是罗大纲安排的接应队,每船六人,持弓弩警戒。

晏仲武和队员们向快艇游去。

刚游出十丈,他回头看了一眼码头。

该点火了。

他从怀里掏出火摺子—特制的,用油纸包了多层,能在水下短暂燃烧。

咬开蜡封,吹亮,凑近伸出水面的药捻。

「嗤」

药捻点燃,火星顺着一路烧下去,没入水中。

他接连点燃三根主捻,然后拼命向快艇游去。

快艇上伸出竹篙,将队员们一个个拉上船。

「走!」晏仲武低喝。

快艇调头,桨手拼命划动,向汉阳方向疾驰。

刚驶出百步「轰!!!」

第一声爆炸闷闷的,像大地深处的雷鸣。

紧接着,第二声丶第三声————连环爆响!

汉阳门码头瞬间变成火海!

不是大火,而是从船底炸开的火光。

木屑丶船板丶货物冲天而起,那些装满粮食的船只从中间断裂,缓缓下沉。

船只互相碰撞,缆绳崩断,桅杆倾倒。

爆炸声惊醒了整个武昌城。

城头响起急促的锣声,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守军慌乱地奔跑丶喊叫。

「走水了!走水了!」

「长毛袭营!」

「码头炸了!」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三艘快艇已经消失在黑暗的江面上。

同一时刻,武昌城西,平湖门外三里。

周宽世趴在一处土坎后,身上盖着枯草,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城墙。

他身后,五十六个精挑细选的细作伏在黑暗中,人人黑衣黑裤,脸上涂了锅底灰。

这些大多是汉阳降卒中选出来的,要么是武昌本地人,要么熟悉城内地形。

「记住,」周宽世低声说,「进去之后,三人一组。甲组去粮仓附近的草料场,乙组去武库旁的杂物堆,丙组在衙门附近民居,丁组散开制造谣言。火不用大,烧起来就跑。

寅时之前,必须到蛇山脚下的黄鹤楼废墟集合。」

「要是被发现了?」一个年轻细作问。

「跑。往人多的地方跑,往旗兵和绿营的防区交界处跑。」周宽世咧嘴,「丞相说了,咱们进去不是拼命,是捣乱。越乱越好。」

他看了看天色,子时过半。

「行动。」

五十六人分成十几组,悄无声息地向城墙摸去。

武昌城墙高四丈二,护城河宽五丈,正常情况下根本摸不进去。

但周宽世有赵启瑞提供的情报,平湖门东南角有一段城墙,去年秋汛时被水泡过,墙根有处暗沟,原本是排水口,后来堵塞了,但挖一挖就能通。

果然,他们找到了一处被荒草掩盖的洞口。

两个瘦小的细作钻进去,用短铲挖了半刻钟,洞口扩大到能容人爬行。

「通了!」

周宽世第一个爬进去。

暗沟里满是淤泥和秽物,恶臭扑鼻,但他毫不在意。

爬了三丈远,前方出现光亮,是个通向城内街巷的出口。

他钻出来,四周是条僻静的后巷,堆满垃圾。

五十六人陆续钻出,迅速分散,消失在夜色中。

周宽世带着甲组六人,贴着墙根向粮仓方向摸去。

武昌城的夜晚死寂得可怕。

街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狗都躲起来了。

只有巡逻兵的脚步声在远处回荡,还有更夫有气无力的梆子声。

粮仓在城东南,他们走了两刻钟才到。

果然如「帐房」情报所说,粮仓外有哨兵,但不多。

四个在门口打盹,两个在院墙边巡逻。

周宽世打了个手势。

两个细作绕到侧面,学了几声猫叫。

哨兵被惊动,提着灯笼往侧面查看。

趁这工夫,周宽世带着另外四人翻墙而入。

粮仓院子里,五座巨大的仓廪矗立在黑暗中。

旁边的草料场堆着如山高的乾草丶麦秸,是守军做饭取暖用的。

周宽世掏出火摺子,点燃草料堆边缘。

火苗起初很小,但在夜风的吹拂下,迅速蔓延。

「走!」

六人翻墙而出,消失在街巷中。

他们刚离开不久,粮仓方向传来喊声:「走水了!草料场走水了!」

几乎同时,城西武库方向也冒起火光。

武昌城,顿时乱了起来。

咸丰二年的冬夜,寒意深入骨髓,更浸透了武昌城内每一个守军的心。

自岳州失陷丶汉阳易手的消息接连传来,这座湖广首府便成了一座在惊涛中飘摇的孤舟。

巡抚常大淳与提督双福,一文一武,虽同坐危城,心思却迥异。

常大淳是进士出身的传统文官,忧心城内数十万生灵与自己的仕途清誉。

而双福,这位满人提督,肩上压着的则是整个朝廷,特别是满洲亲贵的殷切目光,武昌绝不能在他手中弃守。

然而,现实的窘迫压倒了一切意气。

城外,长毛的连营火光彻夜不息,势如燎原;城内,能战之兵捉襟见肘。

八旗驻防兵人数本少,且承平百年,早不复入关时的骁勇。

真正守城的主力,是那些缺饷已久丶面有菜色的绿营兵。

他们人数众多,熟悉城防,却也因待遇不公丶士气涣散而最难驾驭。

双福的策略早在太平军兵临汉阳时便已定下。

尽撤城外兵勇,焚毁沿江民房数里,打造坚壁清野之势,将所有筹码押在厚重的城墙之上。

十一月十四,晨,武昌巡抚衙门。

常大淳脸色铁青地坐在堂上,眼窝深陷,显然一夜未眠。

堂下站着提督双福丶副将王锦绣丶武昌知府明善等一众文武官员,个个精神紧绷。

「一夜之间,码头被炸沉船十二艘,粮仓草料场起火,武库附近民宅走水,街头谣言四起————」常大淳声音嘶哑,「谁能告诉本巡抚,长毛是怎么做到的?」

双福冷哼一声:「还能怎么?城内必有奸细!要我说,全城大索,抓到一个杀一个!

」

「大索?」常大淳盯着他,「双军门,现在城内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粮价已涨到每斗四千文,百姓惶惶不可终日。你再全城搜捕,是嫌乱子不够大?」

「那依抚台之见,就任由奸细横行?」

「当务之急是稳定人心!」常大淳拍案而起,「加强城防,清查内部,安抚百姓」

「报」亲兵冲进来,「军门,抚台!长毛————长毛在城外列阵了!」

众人脸色大变。

常大淳疾步走到堂外,登上望楼。

晨雾中,武昌城南的旷野上,太平军正在列阵。

约五千人,分作三个大方阵。

最前方是刀牌手,盾牌如墙;中间是长矛手,矛尖如林;后方是火铳手和抬枪队。

阵型严整,鸦雀无声,只有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阵前,一杆「太平天国靖湘军」大纛高高飘扬。

旗下,一员年轻将领骑在马上,身披靛蓝战袍,外罩轻甲,正是林启。

他今日亲自督阵。

不是要强攻,而是要给武昌守军施加压力。

正好配合昨晚的混乱,让守军觉得太平军随时可能大举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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