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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略有些大了,街上行人多步履匆匆,或是缩着脖子寻找避雨处。唯有她步履从容,仿佛不是在雨中行走,布裙的下摆已被雨水打湿了深色的一圈。雨水顺着伞骨汇成细流,在她脚边溅起小小的水花。
而就在马车与女子即将交错而过的瞬间,那女子的伞面却微微向上一抬。
像是为了看清前方的路,又像是,感受到了来自车厢内的注视。
赵珩的视线便隔着晃动的雨帘,与伞下之人的目光轻轻触上。
伞下的脸,肤色偏暗,五官平淡无奇,像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扔进人堆里便再难寻见。
然而,就在那雾的中央,嵌着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轮廓清晰如画。可真正令人心头一凛的,是那眸中的神采,或者说,是那近乎彻底的「无神」。
它们极美,美得近乎虚幻,可里头却空茫茫的,像是两丸浸在寒水里的墨玉,深不见底,却映不出任何外物的影子。
而眼下,这两丸墨玉,就这般隔着朦胧的雨丝,毫无徵兆的与赵珩的视线撞在了一处。
赵珩心中警铃轻响,先是故作一愣,随即在目光相接的下一瞬,脸上便露出了一个人畜无害乃至于略显腆的笑容,活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对雨中独行的陌生女子投去无意又略带好奇的一瞥。
做完这个动作,他便自然松开了挑着窗帘的手指。
帘布垂下,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而那女子看见他的笑容,似乎极轻微的怔了一下,眉头蹙了蹙。随即,便面无表情的转回头,视线重新落回前方的路面,撑着伞,继续以那种不疾不徐的步伐向前走去。
马车与她交错而过,迅速拉开距离,将她孤单的身影抛在后方迷蒙的雨幕中。
赵珩靠在厢壁上,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眉头也微微蹙起。
他如今已将鬼谷吐纳术练至颇深境界,对气息尤其敏感。方才双方交错而过时,外间除了雨水落在伞面的杂乱声响,那伞主人的呼吸却平稳得近乎于无,几与周遭雨声融为一体,这才引他多看了一眼。
这是个真正的高手。
「少君,」孟贲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低声问道:「怎麽了?」
赵珩沉吟片刻,却是莫名问道:「江湖上,是不是常有这类事,某地忽然传闻,有什麽宝藏出世,或是有上古神兵埋藏,又或者,有什麽了不得的武功秘籍现身————引得各方人物,三教九流,乃至许多平日隐世不出的高手,都暗中汇聚过去?」
孟贲愣了下,思索片刻,道:「这等事自然是有。江湖上隔几年总要闹上一两回。真真假假,说不清。不过,依仆所见,最后往往多是雷声大,雨点小。要麽是以讹传讹,空穴来风;要麽,是别有用心之人故意放出的风声,设局引人入彀,好达成别的目的。」
「那若是真的呢?」
孟贲想了想,摇头:「若真有这等能惊动四方高手的物事或人物出现,那动静绝不会小。依仆看,更可能的情况是————某位牵动各方利害的大人物,悄然到了某地。如此一来,欲行刺的,欲保护的,欲结交攀附的,自然闻风而动,暗中云集。无外乎这几类。」
赵珩点点头,若有所思,没有再说话。
孟贲见状,也不多问,重新抱剑闭目。
马车在雨声中,继续向着城门方向驶去。雨越下越密,街景越发模糊。
与此同时,就在方才那条街边,一家酒馆的临街位置。
雨天人少,店里只零星坐着两三桌客人。一楼临街靠窗的位置,一个男人独自坐着。
他穿着粗布短褐,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嘴边一圈络腮胡,看起来有些日子没仔细修剪了。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条辫子,略显凌乱。整个人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游侠,或者连游侠都谈不上,更像一个四下卖力气的苦工。
他面前的案上放着简单的酒菜,自斟自饮,眸子却似有意无意的,透过酒馆敞开的门窗,追随着雨中那辆驶向城门的马车。
待马车消失在城门方向,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放下几枚刀币,起身离座,径直走入门外淅沥的雨幕中。
柜台后,一个小厮正擦拭酒壶,听见动静回身,见客人走,又瞥见窗外渐大的雨势,连忙放下手中活计,从门边木架上取下一顶半旧的斗笠,快步追出店门。
「客官留步,雨下大了,路上泥泞。小店有斗笠,也有蓑衣,便宜,两个钱一顶,遮雨正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小厮举着斗笠,愣在酒馆门口。门前路上雨水横流,几片被雨打落的树叶粘在湿漉漉的地面。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雨声淅沥。
从他追出来,到站定喊话,这中间不过短短几次呼吸的功夫。方才那位满脸胡茬的壮汉,明明刚刚走出店门,身影还在门槛外一晃,此刻却已踪影全无。
仿佛他一步迈出,便融进了这漫天雨幕里,消失得乾乾净净。
小厮挠了挠头,嘀咕了一句:「走得好快————」讪讪的转身回了店里,将斗笠重新挂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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