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卷 第十一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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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出地方,出力气,出入手。”

“我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只分利,不沾事。”

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能听见溪水流过山石的淙淙声,能听见自己胸膛里,那颗心沉沉跳动的声音。

木守玄定定看着眼前的孩子,看了很久,很久。

不出面,不开坊,不管人。只分利,不沾事。

十四字,轻飘飘从一岁多的孩童口中说出,落在他耳中,却重得让他一时竟忘了呼吸。

他半生行走,见过形形色【色】人。有精于算计的商贾,有工于心计的官吏,有藏锋于钝的隐士,却从未见过——更未敢想——有人能在此般年纪,将一桩可能招祸也可能生利的事,想得这般透,谋得这般稳,藏得这般深。

不出面,则不露形迹,不惹猜疑。

不开坊,则无大兴土木,不招耳目。

不管人,则免了人事纠葛,恩怨缠身。

只分利……便是隐在幕後,坐收其实,将所有的风浪与琐碎,尽数隔在高墙之外。

这不是孩童戏言。

这是深谙蛰伏之道、通晓利害关节的谋者,才能布下的局。

木守玄没有问“你从何得知”,没有探“此法何来”,更没有点破任何那层不该、也不必捅破的纸。

有些事,不必问。有些缘,不必追。有些光,只需迎着走。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山间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将胸中翻涌的惊涛一寸寸压下去。再开口时,声音沉静如古井,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儿既如此说,为父……信你。”

“此事关系非小,需万分稳妥。为父会暗中寻访,找那等嘴严本分、家有现成纸坊、又确需一条生路的人家。不声不响,暗中计议。”

他微微俯身,目光看进孩子清澈的眼底,一字一字,说得极慢,极清:

“你只需,将那关键的法子,说与为父知晓。余下种种,不必你劳心半分。”

木昌森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小脸上没有得意,没有急切,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肃穆的安然。像是早就知道会如此,早就等着这一刻。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时之名,一方之业。

他要的,是细水长流、源源不绝的银钱;是质地坚韧、足堪传世的纸张;是木家在这沉沉乱世暗处,扎下的第一道深根、聚起的第一份底气;更是将来某日,若天命有变,用以救济生民、重光山河的第一块基石。

纸业之利,可化粮草,可备药材,可锻利器,可通声息,可蓄微光。

而这一切,始于这一张纸,定于这一席话,藏于这“只分利、不沾事”的深深谋算与默默蛰伏之中。

木守玄重新坐回案前,却没有再碰笔。

他看着案角那叠粗劣脆黄的土纸,又侧目看向静静立在一旁的孩子。春日的暖光从窗棂斜进来,将一大一小两个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砖地上。

心头百感翻涌,最终却归于一片澄明,一片温热的笃定。

苍天赐此子于木家,岂止是延一缕血脉?

这分明是赐下一段天命,一场复兴,一簇注定要刺破这漫漫长夜、静待风起的……

星火。

窗外,青山叠翠,溪声淙淙,亘古如常。

深山孤观之内,无人知晓,一段即将悄然改变无数人生计、并在未来卷起无声波澜的隐秘因缘,已在这一老一少、寥寥数语的沉静对谈间,悄然定了弦。

不问技艺何来,不探心思何深。

父信其子,不疑不惧;

子藏其智,不彰不露。

只待东风起时,良法暗渡,

便以这一纸之轻,承千钧之重,

静水流深,默然成势。

**残笺已定回天策,

稚语轻分经纬机。

不向人前显真色,

只藏山深待风起。**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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