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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却倒计时跳到11:58:07的时候,噬荒号里所有的灯灭了。
不是闪烁,不是渐暗,是瞬间断电。供暖系统的风扇声丶主控台的电流声丶医疗舱的监测滴答声,全部消失。整列车陷进一种彻底的死寂里。
苏元摸黑坐了两秒,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面前凝成白雾。
零号舱的应急指示灯还亮着,幽绿的一点,悬浮在黑暗深处。除此之外,噬荒号成了一口铁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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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火?」他开口。
没有回应。主控屏黑着,连待机的微光都没有。强制物理休眠,把这套系统连根冻住了。
舱外的风声反而清晰起来。每秒十八米的暴风雪刮过车体,卷着冰碴子往破口里灌。挡风玻璃碎了大半,那道裂口现在就是一张敞开的嘴,零下五十三度的空气顺着它往驾驶室里淌。
一分钟。车厢温度跌破零度。
王虎摸黑找到一根应急萤光棒,掰亮。惨绿色的光铺开,照出满地碎玻璃和半凝固的血迹。他抬头,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在光柱里散开。
「老大,这他妈要冻成人干。」
「封窗。」苏元站起来,声音没起伏,「能封的口子全封上。纯手工作业,别指望任何带电的东西。」
没人问为什么。十二个小时的休眠期,意味着接下来所有事都得靠手丶靠血丶靠命。
王虎和姜屿去了车体右侧。那里有一整块装甲板在坠地时被撕开,边缘翻卷着,寒风从底下钻进来。两个人徒手去掰。钢板冻得发脆,边缘割手,姜屿只有一只手,就用断臂的残端抵住钢板下沿,王虎在上面压。金属摩擦的锐响在车厢里来回撞。
唐岚蹲在车尾那台报废的探路机甲旁边,用多功能刀一片一片撬下机甲关节处的密封胶垫。胶垫冻硬了,撬不动,她就先用体温焐,焐软一层撬一层。手指冻得发紫,她把刀柄咬在嘴里,继续撬。
最外面,李大奎带着玄武连的残兵干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
他们把浸透血水的旧军服脱了下来。冻硬的布料上还结着血痂,撕的时候连皮带肉。十一个老兵把衣服拧成条,一层层塞进车体所有漏风的缝隙,最后几个堵不严实的口子,直接用后背顶上去。
「连长,你后背那口子还在渗血。」一个年轻残兵说。
「渗血正好,粘得住。」李大奎把背抵得更实,「当年在玄武墙,零下六十度,我们拿冻烂的尸体堵缺口堵了三天。这算个屁。」
没人笑。也没人劝。老兵们各自找了自己的位置,把寒风挡在身后。
四十分钟后,车厢温度计——一个最原始的水银柱——停在零下十五度。
「撑三个小时。」唐岚看着水银柱,「三个小时以后,重伤员先扛不住。」
她说的是事实。车厢里躺着六个重伤员,失血加上低温,最深的一个已经意识模糊,呼吸间隔越拉越长。
苏元没接话。他坐在主控台前,手电筒咬在肩窝里,把那个从轨道上捞回来的黑色长方体翻过来,又翻过去。
黑匣子。深空实体体内捞出来的。旧蓝星制式的军用焊缝,录音里那个男人说,三十天,极渊禁区,找灯塔。
苏元的手指停在匣体侧面。
一排半圆形的咬痕。五个,等距排列,切进金属外壳约两毫米。他用手电贴着照,切面平滑得能反光,没有毛刺,没有崩口。
人咬不出这种痕迹。液压钳也压不出这种弧度。
小火死了,没法分析。但苏元记得那段音频最后的半秒底噪。金属咀嚼声。和297章那段加密音频末尾一模一样的声音。
现在,同样的痕迹出现在录音者随身黑匣子的外壳上。
发出求救信号的东西,在咀嚼这个信号。或者,咀嚼信号的主人。
苏元把黑匣子塞回怀里,拉上衣链。
「都过来。」他站起来,「说两件事。」
萤光棒的光下,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过来。
「第一,这里撑不过三个小时,等十二个小时就是等死。第二——」他掀开车窗挡板,指外面。
暴风雪歇了一口气。坑壁上,噬荒号坠落时的高温融开的冰层正在往下淌水,融水冲刷着冻土,露出底下的东西。T型钢梁,管道,外墙板,一路铺到冰雾深处。
一座埋在冰原底下的城。
「黑匣子说,灯塔在那下面。」苏元收回手,「热源也在那下面。我去找。」
「我跟你去。」王虎立刻说。
「唐岚丶姜屿丶李大奎,你们三个。」苏元点头,然后看向其余人,「重伤员和玄武连剩下的人留守。车里温度稳住,别乱动,别耗氧。」
没人有异议。分派只用了两分钟。
出舱前,留守的七名玄武连伤兵做了一件事。
李大奎的副手,一个左腿截肢的老兵,让人把医疗舱的舱门把手用焊枪焊死在了自己腰间的武装带上。焊枪是最后一台还能用的手持设备,烧的是化学燃料棒。
「首长。」老兵冲苏元敬了个礼,手冻得发抖,礼却敬得笔直,「只要我们还剩一口气,没人能碰零号舱。谁要碰,得先从我们身上过。」
苏元看了他两秒。
「等我回来。」
他没多说一个字。舱门在身后合拢,暴风雪劈头盖脸砸下来。
五个人,一根登山索串在一起。王虎打头,姜屿居中,苏元和唐岚护住两侧,李大奎断后。冷兵器为主,高频刀丶破甲斧丶工兵铲,动能枪只带了唐岚的重狙和两把短突击步枪,弹药加起来不到六十发。
噬荒号砸出的深坑边缘,融冰冲出一道两米宽的切口,向下延伸进黑暗。五个人顺着切口速降,冰壁刮着作战服,呼出的白气还没散开就被风撕走。
下降三十米,脚踩到了金属。
不是碎块。是完整的格栅平台,锈迹在格栅上结成厚壳。再往下,手电的光柱推开黑暗,照出这座地下城的第一层。
王虎骂了一句,声音卡在喉咙里。
预想中的军事堡垒丶弹药库丶防御工事,一样都没有。眼前是数百根巨大的玻璃圆柱体,每一根都有三十米高,成阵列排布,一直延伸进黑暗深处。圆柱里灌满浑浊的黄色液体,液体里悬着大团大团的暗色絮状物,粗大的神经状缆线从柱顶贯穿而下,扎进地面。
整个空间安静得能听见液体在柱子里缓慢对流的声音。
李大奎往前走了几步,手电扫过圆柱底座的一块铭牌。他停住了。
「重元素殉爆阵列。」他的声音发乾,「第七型。我在教导队背过部署图。这个排列方式,是远征军标准的三层殉爆阵,用来在最后关头引爆重元素库,跟登陆的深空单位同归于尽。」
「引爆了吗?」唐岚问。
「没有。」李大奎的手电扫过阵列,「一根雷管都没动。它们在这摆了十四年,摆了个空阵。」
苏元没说话。他的注意力在那些黄色液体上。絮状物在动,极慢地蠕动,像沉在福马林里的什么东西还没死透。
脚下突然传来震动。
很轻,从阵列深处传来的,一下,又一下,节奏稳定。紧接着,侧后方的阴影里传来金属关节绞动的声响。
三道身影从圆柱之间的黑暗里爬出来。
旧蓝星极地防化服。灰白色的,乾瘪,紧贴在骨架上,像一层蜕了多年的皮。它们没有生命体徵,胸腔不起伏,但四肢关节处外露的液压杆在一收一放,双眼的位置亮着两点暗绿色的光。
速度极快。
第一具遗骸三步跨过二十米距离,直扑最前面的王虎。王虎抡起破甲斧横扫,斧刃砍在遗骸肩上,被弹开,虎口震裂。
「唐岚!」
枪响了。特制穿甲弹出膛,精准命中遗骸头颅。
弹头消失了。
不是弹开,不是偏转。接触遗骸面罩的瞬间,弹头像掉进强酸里,被无声地腐蚀丶吞噬,连碎片都没留下。遗骸的头连晃都没晃一下。
「子弹被吃了。」唐岚拉栓,退壳,弹壳落在格栅上,滚了两圈。
第二具遗骸扑向李大奎。老兵的电弧枪顶上去射击,电弧劈在遗骸身上炸出火花,遗骸张嘴,一口咬碎了枪管中段。半截枪管掉在地上,断口同样平滑,同样的半圆形齿痕。
不咬血肉。吃金属。
第三具遗骸的暗绿眼睛锁定了苏元腰间的工兵铲。
苏元没退。
左臂的悖论装甲还剩最后一层基础形态,没有算力加持,没有规则权限,只剩最原始的物理硬度。他反而向前踏了一步,一把夺过姜屿手里的高频震荡刀。
「苏元!它吃金属,」
「它吃动能。」苏元的声音很平,「那就给它没动能的东西。」
他侧身让过遗骸的扑击,装甲左手硬生生架住对方的液压爪,金属摩擦装甲,火星四溅,爪子被死死卡住。苏元腰腹拧转,全身的力量顺着脊椎灌进右臂,高频刀从下往上,一刀捅进遗骸颈侧。
刀锋没有停在液压管上。他搅了一下。
暗绿色的光熄灭。遗骸抽搐着瘫软下去,颈部断口喷出一股微弱的热流,白色的蒸汽在寒气里散开。
另外两具遗骸被王虎和李大奎用地形拖住,唐岚换上普通弹头打液压关节,三具乾瘪的躯壳先后倒地。
苏元蹲下,检查颈部断口喷出的热流来源。热流是定向的,从阵列深处涌来。
他顺着热流抬头。
阵列最深处,黑暗的尽头,一座金字塔形的建筑沉默地立着。塔身斑驳,一面墙闪烁着微弱的红光。红光一明一灭,打在斑驳的墙面上,映出一行旧蓝星远征军的标准路标刻字。
灯塔供暖中枢,前方五百米。
「热源。」唐岚说。
「走。」
五百米的路,杀穿了七波零星的遗骸阻击。这些乾瘪的东西不快了,落单的,残缺的,有一具只剩上半身,用双臂在格栅上爬。但每一具都在靠近时试图啃咬任何金属,包括他们脚下的格栅板。
金字塔的铅门厚达半米,门轴锈死。王虎和苏元合力撞开它。
扑面而来的不是反应堆的热浪。
是一股骨灰味。
浓稠的丶油腻的丶烧透了的骨灰味,从门缝里涌出来,糊在脸上。姜屿当场弯下腰乾呕。
Ⓑ 𝚀 ge . 𝘾 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