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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丰二年(公元1079年)的冬天,汴京。
“进去!!”
随着狱卒的一声怒喝,一扇沉重的铁门被拉开。
一个身形臃肿、满脸惊恐的中年人被粗暴地推进了死牢。他踉跄了几步,差点脸着地摔在满是污水的稻草上。
他是苏轼。
几个月前,他还是风光无限的湖州知州,是名满天下的大才子。
就因为写了几首发牢骚的诗,“读书万卷不读律,致君尧舜知无术”,被新党的那帮御史像疯狗一样咬住,硬说是“讪谤朝政”,直接从湖州一路押解到了汴京。
“哐当!”
铁门关上了。
最后的一丝光线被隔绝在外。
苏轼缩在墙角,浑身发抖。他听到了隔壁牢房传来的惨叫声,那是受刑的声音。他知道,这回自己死定了。
一想到要被砍头,这位大文豪的心态彻底崩了。
“子由(苏辙)啊……哥哥对不起你……”
苏轼捂着脸,眼泪鼻涕糊了一手,在那黑暗里压抑地抽泣。
“呜呜呜……我的命好苦啊……我还没给儿子娶媳妇呢……呜呜呜……”
“吵死了。”
突然,黑暗的角落里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大半夜的哭丧呢?能不能让人睡个安稳觉?”
苏轼吓得浑身一哆嗦,嗝都打出来了。
“谁?!谁在那?!”
借着从气窗透进来的一点微弱月光,苏轼这才看清,稻草堆的另一头,竟然还躺着一个人。
这人穿着一身破烂的囚服,头发乱得像鸡窝,却把稻草铺得整整齐齐,甚至还用一块砖头枕着头,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枯草棍。
陈寻。
他翻了个身,一脸起床气地看着苏轼。
“我说这位新来的,这牢房是睡觉的地方,不是唱戏的台子。你要哭能不能小点声?”
苏轼愣住了。
在这如同地狱般的御史台死牢里,居然还有人能睡得这么香?
“这位……兄台。”苏轼擦了擦眼泪,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也是因为写诗进来的?”
“写诗?”
陈寻嗤笑一声,吐掉嘴里的草棍。
“我没你们读书人那么闲。我是因为睡觉。”
“睡觉?”
“嗯。”陈寻打了个哈欠,“前两天喝多了,外面太冷,我就翻墙进了个园子,找了个暖阁睡觉。谁知道那是官家修的‘艮岳’(皇家园林)。这不,醒来就被当成刺客扔进来了。”
陈寻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他只是在客栈里睡过了头。
苏轼听傻了。
喝醉了去皇家园林睡觉?这罪名……好像比写反诗还荒唐。
“那……那你岂不是也要死?”苏轼同病相怜地问道。
“死?”
陈寻坐起来,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这牢房管饭,还挡风,比外面强。至于死不死,那是阎王爷的事,我操那心干嘛?”
陈寻凑过来,借着月光打量了一下苏轼。
“倒是你,白白胖胖的,一看就是个当官的。犯什么事了?贪污了?还是睡了不该睡的人?”
“在下苏轼……”苏轼有些尴尬地报上名号,“字子瞻。”
听到这三个字,陈寻拿馒头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
苏轼。
苏子瞻。
陈寻的眼神微微变了变,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透着月光的高窗。
又是这样。
从在醴泉寺遇到范仲淹,到在舒州澡堂遇到王安石,再到并州面摊遇到司马光,现在……又是这个大宋文坛最耀眼的苏东坡。
这大宋几千万人,怎么偏偏就让他一个个地撞上了?
“呵……”
陈寻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
老天爷,你这是故意的吧?
你想让我看什么?看完了硬骨头,看完了拗相公,看完了死脑筋,现在又把这个有趣的胖子扔进我牢房里。
你是怕我这个‘长生人’太闲,非要把这华夏的顶梁柱一个个拆下来,摆在我面前让我看清楚他们狼狈的样子吗?
这根本不是巧合。
这是一种宿命。一种作为长生者,无论逃到哪里,都会被历史的漩涡卷进去的宿命。
“原来是苏大胡子啊。”
陈寻收回目光,眼神里的惊讶已经变成了认命般的戏谑。
“听说过。那个写‘十年生死两茫茫’的。词写得不错,就是人怂了点。”
“我……我哪里怂了?”苏轼涨红了脸。
“不怂你哭什么?”
陈寻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瘪的馒头,掰了一半递过去。
“吃点?虽然硬了点,但能顶饿。”
苏轼看着那个黑乎乎的馒头,摇了摇头。
“我不饿……我都要死了,哪里吃得下……”
“不吃拉倒。”
陈寻自己啃了一口,嘎嘣脆。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哭啼啼的大文豪,心里那种“被安排”的不爽消散了一些。
既然老天爷非要把这段历史塞给他,那他就接着。
反正……看大文豪哭鼻子,也挺有意思的。
“我说苏子瞻,你这人就是想太多。这牢门还没开呢,你就先把自己吓死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容易死的事?”
……
接下来的日子,苏轼体会到了什么叫“度日如年”。
白天,御史台的人把他提出去轮番轰炸,逼问他诗里的每一字每一句是在骂谁。苏轼被折磨得死去活来。
但每当他晚上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牢房,准备继续绝望的时候,陈寻总能让他破功。
这老头简直是个牢房生存大师。
他能从墙缝里抓出肥大的老鼠,跟隔壁牢房的犯人换咸菜吃。
他能用稻草编出各种小动物,摆在苏轼的枕头边,说是给他“解闷”。
他甚至还能跟送饭的狱卒称兄道弟,混到一口残酒喝。
“苏胖子,来一口?”
陈寻拿着半碗浑浊的劣酒,在苏轼面前晃了晃。
“这可是好东西,能暖身子。”
苏轼缩在墙角,眼神空洞:“我不喝……我都要死了……”
“啧,又来了。”
陈寻无奈地摇摇头,自己喝了一口。
“你这人真没趣。难怪皇帝不喜欢你。”
直到那一天。
苏轼的大儿子苏迈有事要离开京城几天,托了一个亲戚来送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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