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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正二十四年(1364年),正月初一。
应天府,大元帅府已扩建为气象森严的王宫。
这一天,朱元璋在文武百官的拥戴下,正式进位为吴王。没有再用韩林儿的“龙凤”年号,而是直接以“甲辰”纪年。
礼乐齐鸣,钟鼓喧天。
朱元璋端坐在王座上,头戴九旒冕,身穿蟒龙袍。他的目光扫过殿下跪伏的群臣,徐达、李善长、刘伯温、常遇春……这一个个在这乱世中足以搅动风云的名字,此刻全都匍匐在他的脚下。
经历了鄱阳湖的血火洗礼,这支军队、这个政权,已经彻底完成了从草根流寇到绝代霸主的蜕变。
大典结束后。
王宫深处的御书房里,熏香袅袅。朱元璋退去了繁复的冕服,换上了一身常服,但眉宇间那股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气,却愈发浓重。
房间里只有三个人。朱元璋,刘伯温,还有坐在一旁安静煮茶的陈寻。
朱元璋手里把玩着一份用黄绫写就的诏书,那是远在滁州的小明王韩林儿发来的“贺表”。上面用极尽华丽的辞藻,赞美了吴王的丰功伟绩。
“刺眼。”
朱元璋冷不丁地吐出两个字,随手将那份黄绫扔进了火盆里。火舌瞬间吞噬了那刺眼的黄色,化作一缕青烟。
“上位。”刘伯温眼皮跳了一下,低声道,“小明王毕竟是咱们名义上的大宋皇帝。这贺表烧了,若是传出去……”
“传出去又怎样?”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广阔的天空,“天无二日,民无二主。以前咱实力弱,需要一块牌位来挡风遮雨。现在,这江南的半壁江山都是咱一刀一枪打下来的,陈友谅、张士诚,哪一个不是咱拿命拼掉的?”
他猛地转过身,眼神如刀:
“他韩林儿寸土未打,寸功未立,天天在滁州吃香的喝辣的,却要咱朱元璋对他称臣?咱这膝盖,现在硬了,跪不下去!”
书房里陷入了死寂。
这是一个极其敏感且致命的政治难题。杀主篡位,历来是被天下读书人戳脊梁骨的千古骂名。陈友谅锤杀徐寿辉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那可是尽失人心、遭天谴的下场。
但若不除掉韩林儿,朱元璋就永远只是个“臣”,他手下的文臣武将,名分上就永远矮人一头。
刘伯温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他是个谋士,他能算尽天下兵马,但面对这种弑君的诛心之论,他也不敢轻易开口。说杀,那是教唆主君背负千古骂名;说不杀,那是违背了朱元璋已经昭然若揭的野心。
“伯温兄,茶好了。”
陈寻提起红泥小火炉上的紫砂壶,给刘伯温和朱元璋各自倒了一杯茶。动作行云流水,神态自若。
朱元璋端起茶杯,没有喝,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陈寻。
“陈先生,咱们是过命的朋友。这屋里没有外人,你给咱交个底。这尊泥菩萨,咱到底该怎么请走?”
陈寻放下茶壶,自己端起一杯茶,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他与朱元璋之间,从来不是君臣,更不是师徒。他以一种极其平等的姿态,冷眼旁观着这个帝王的诞生。对于那些名动天下的历史人物,陈寻心中早已没有了什么惊诧与波澜,他深知命运的齿轮一旦咬合,该来的总会来,该死的人,也终究留不住。
“重八,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又何必来问我?”陈寻喝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我想听听先生的道理。”朱元璋固执地追问。
“道理?”陈寻笑了,那笑容中透着一种看穿了两千年历史的冷酷,“道理就是,当年你举起大宋的旗,是因为顺应大势。天下苦元久矣,你需要一个大义的名分。”
陈寻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
“但现在,大势变了。你的吴王旗,已经比那面破破烂烂的大宋旗更管用。韩林儿的存在,不再是凝聚人心的纽带,而是分裂权力的毒瘤。只要他活着一天,那些心怀叵测的人,就会借着他的名义来钳制你。甚至你手下的将领中,也会有人暗中与他勾结,给自己留条后路。”
刘伯温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陈寻的话,字字诛心,却又字字切中要害。
“可是……陈友谅的下场……”朱元璋握着茶杯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不是不敢杀,他是在乎名声。
“陈友谅是个蠢货。”陈寻毫不留情地评价,“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用铁锤砸碎了自己主子的脑袋。那是匹夫之勇。”
陈寻抬起眼眸,直视朱元璋:
“要让一尊泥菩萨消失,不需要动刀动枪。这世上,有风,有雨,有翻滚的江水。天灾人祸,生老病死,谁又能说得清呢?”
“接他回应天吧。以最隆重的仪仗,派你最信任、也最懂事的大将去接。江南水路险恶,这船要是走到江心,突然遇上了百年不遇的风浪,船翻了……”
陈寻停顿了一下,将杯中残茶泼在地上。
“那只能说是天意。老天爷觉得大宋的气数尽了,把皇帝收走了。天下人只会叹息,谁又能指责你吴王半句?”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刘伯温震惊地看着陈寻。他一直以为自己深谙权谋,但陈寻这种将最黑暗的政治谋杀包装成“天意”的手段,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那是真正剥离了所有道德伪装的帝王心术。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盯着地上那摊水渍,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刘伯温以为朱元璋会拒绝这个极其阴毒的提议时,朱元璋缓缓地放下了茶杯。
“廖永忠。”朱元璋吐出了一个名字。
刘伯温心头一颤。平章政事廖永忠,这是朱元璋手下水战最勇猛、也最死忠的将领之一。
“传令廖永忠。”朱元璋的眼神变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让他准备最坚固的龙船,去滁州,迎宋帝韩林儿驻跸应天府。一路上,务必……小心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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