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左公柳(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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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疏勒古卷》补遗。

(此段文字以朱笔小楷,书于卷末空白处,纸张泛黄,边缘有虫蚀痕迹,似出于女子手笔。)

光绪某年,哈密冬夜。

余在病中,于灯下,阅此卷,忽觉倦极,伏案而寐。但觉身若落叶,随风飘荡,于天山瀚海之间,见一奇异之地。

此地沙海无际,然有巨树成行,排列如阵,纵横交错,剖沙海如楸坪。树下有草,草间有水,水聚成渠,渠连成网,缚戈壁如缚鱼获

又有一老者持图指点,口言:“此数百年后事也。林带合拢,沙海变桑田,非一人一代之功,乃十代人接力而成。”

余勉力而进,问询老者:“此乃何地?如何至此?”

老者只以手指天,又指地,再指人心,喃喃而言。

余有所未明,欲再问之,忽为窗外风声所惊。

卷在手中,笔在案头,灯烛将尽,心魂震动。梦中所闻,似通非通,回忆为艰,姑妄录此数行:“沙海可绿,唯需时日。渠为血脉,树为筋骨,人为魂魄。三代人开渠,三代人种树,三代人守成,则沙退绿进,万世可期。此非神迹,乃算术也——每日一树,十年千树,百年万树,千万树则成林,林合拢则沙死。安西军曾试之,嵩武军今继之,后世必有成之者。”

是谶验否,吾当已不能见之。且记之以示后人。】

——《疏勒古卷》

光绪六年夏,肃州大营。

左宗棠已经六十八岁了。

这些年西北风沙苦寒,军务又重,他的身子早已不比从前。咳喘时轻时重,腰腿也常作痛。

夜里若睡得浅些,到了天明,半边身子都像不是自己的。

可他仍旧照常起身,照常看折子,看地图,问粮道,问驿程。

旁人若只见他端坐案前,仍像往年那样沉稳,未必瞧得出他身上究竟有多少病。

只有近身服侍的人才知道,他夜里咳得厉害时,连端茶的手也会微微发颤。

这日午后,廷寄到了。

札子送进大帐时,左宗棠正伏案看图。图上自肃州而西,直到哈密、巴里坤,再往更远处,便是伊犁。

那地方他用朱笔圈过不知多少回,如今那一点红意早已洇开,像压在纸上的一团旧血。

他拆开廷寄,看完之后,久久没有作声。

朝廷命他还京。

这道旨意写得周全又体面。

上面说西北边务已有头绪,无须再重劳老臣;加上东南海疆日见多事,故此调他回京听候咨询。

字面上看,像是朝廷体恤。

可左宗棠心里明白,这道旨意的意思,是要他离开西北,离开这片他经营了十余年的地方。

海疆为重,这话更隐隐有着当初他力主出兵西北时那个政敌的阴影。

他慢慢把那道军机处文书合上,放在案头,没有说一个字。

帐外风紧,吹得帐角微动。

远处营中传来驼铃、马嘶和兵卒操练的喝声,断断续续地混在风里,听得并不真切。

左宗棠坐在那里,目光却始终落在图上的伊犁。

伊犁还在外兵手里。

自同治十年外兵入据伊犁,至今已近九年。

先前说是代为收复,后头却迟迟不肯归还。

崇厚出使,议出的约文几乎要把伊犁大半让与外人。

朝廷杀了崇厚,换曾纪泽重往西洋议约,这一步原是对的。

可谈判桌上的话,终究要靠边上的兵势撑着。

西边若无人镇着,俄使如何肯退?

左宗棠不愿就此离去。

这念头像一根楔子,牢牢钉在胸口,拔不出来。

过了许久,他才起身走到地图前,抬手按在伊犁那一处,按得很重。

帐外风沙呜咽,打在帐壁上沙沙作响。

他看着那团暗红,沉默良久,才慢慢收回手来。

不多日,肃州城外有一支队伍起行。

左宗棠骑一匹青骢马走在前头,身后是亲兵,再后头是随行军械、行李和辎重。

队伍中间,有一辆车与众不同。

车上覆了一层厚油布,里头装着一口黑漆棺木。

那口棺木并不花巧。

黑漆素面,无金无彩,停在车上,看不出半点张扬,只显得格外沉重。

可正因为它沉,旁人看在眼里,反倒比什么都重。

肃州城里城外,许多人都看见了。

先前便有风声,说左公这回出关,是抱了不计生死的心去的。

如今那口棺木明明白白跟在队中,便是谁也不必再多问了。

起行那日,亲兵中有人红了眼眶。

左宗棠看见,只喝了一声:“哭什么!”

这一喝声音不算大,却仍带着旧日威势。

众人忙都低下头,不敢再出声。

左宗棠骑在马上,咳了一阵,方才缓过气来。

他抬眼望向西边,说道:“我这把老骨头,既走到这一步,便没有回头的理。伊犁一日不归,这一步就一日不能退。起行!”

队伍便这样出了肃州,一路向西。

戈壁上的路,不好走的。

黄沙进靴,走上半日便要倒一回;皮囊里的水被太阳晒得发烫,入口尽是铁腥气。

左宗棠骑在马上,身子并不如从前稳当,腰背也常发僵。

可自起行那日起,他极少下马歇息。

旁人劝他缓一缓,他只摇头。

出嘉峪关那一日,天色阴沉,风沙比前几日更硬。

左宗棠勒马回望,只见关城高峙,城垣沉沉。

那是长城的尽头,也是中原的尽头。

再往西去,便是大漠、天山、哈密,便是他这些年苦苦经营下来的西域东路,也还是那句老话——伊犁未还。

副将策马上前,奉上一只水囊,低声道:“大帅,歇一歇吧。”

左宗棠并不接,只望着关城。过了片刻,他才说道:“你们知道林文忠公么?”

左右有些茫然,谁能不知呢?皆应知道。

左宗棠道:“当年林公过长沙时,我得胡文忠公引荐,有幸一会。他把一路所见所记,山川道路,井泉风土,都看得极重。那时候我还年轻,总以为这些事离我甚远。如今三十年过去,林公早已作古,我却走到了这里。”

他说到这里,咳了几声,以帕掩口。

身旁亲兵已看见帕角一点血色,张口欲呼。

他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示意噤声,将帕子收入袖中,轻声说道:“走。林公走过这条路,我也走。伊犁不收回来,我这一趟就不算走到头。”

于是,队伍催马前行,过了嘉峪关,一路向哈密去。

老人骑在马上,身后是风沙,是棺木,是一列长长的队伍。

黄沙打在棺木外头的油布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前后无论兵卒还是亲兵,人人都知道,那不是寻常一口棺材,那是左公拿来压住自己后路的东西。

到了六月间,左宗棠抵达哈密。

他在哈密城西不远处,择地扎营。

那地方地势较高,取水便利,也便于远看天山与四下路向。

营盘立起之后,他不过略歇了两日,便叫人去传张曜来见。

张曜那时正在西边军前,一接左公札子,便昼夜兼程赶回哈密。

到辕门外时,他翻身下马,拍了拍一身风尘,整了整衣甲,方才进去。

帐中,左宗棠正伏案看图。

两年不见,他比先前又瘦了一层,颧骨高起,两颊微陷,唯有那双眼睛仍旧沉定,叫人一见便知精神还在。

左宗棠听见脚步,抬头看了一眼,说道:“朗斋来了?”

张曜上前行礼,只道:“末将拜见左帅。”

左宗棠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木墩,说道:“坐。”

张曜却并未立刻坐下,只站着问道:“左帅召末将回来,是为伊犁之事?”

左宗棠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倒猜得快。”

说着,他抬手在地图上一点,正落在伊犁附近:“曾劼刚在外洋那边重议条约,尚不知会谈出怎么个章程。

不过嘴上说得无论如何天花乱坠,落到实处还是得看兵马刀枪硬不硬得起来。

外兵若见咱们不敢动,便断不会退。”

张曜听了,沉声说道:“末将明白。兵不只是为打,也是为叫人知道咱们敢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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