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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望舒闻了一下,鼻腔里立刻发干,像被人用棉花塞住了。
她跟着队伍走,脚下的土先还是硬的,渐渐软了,陷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陈年的灰堆里。
鞋底陷进去,拔出来,带起一小蓬沙。
等太阳从沙梁上露出半边脸,绿洲的树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前面只有沙。
不是她想象中那种黄澄澄的颜色,是发白的、泛着灰的沙丘,太阳底下亮得刺眼。
沙浪一道道铺到天边,像是谁把整个大地都揉皱了,再没有熨平。
几丛干瘦的灌木伏在地上,枝干拧着,皮都裂开了。
她想起江南河边那些柳树,想起春天一插就活的水杉,忽然觉得,那些树如果到了这里,大概连一天都站不住。
技术员姓韩,三十多岁,黑瘦高,帽檐压得低,说话干脆。
他蹲在沙地上,用木尺和绳子比画着给大家看:“障子不能乱。顺着主风来的方向,迎风面先做密一点。芦苇捆扎紧,埋下去一尺深,踩实。沙脊陡的地方,把捆子压得更牢些;低凹处积沙快,得勤补。先定线,再下料,脚底下踩稳。”
说着他自己先示范了一遍。弯腰、按草捆、踩紧、量距,动作很快,几下就把一截做齐了。
大家照着学。
起初看着像回事,真干起来才知道有多费腰力。
人得一直弯着,手里抓的是干芦苇和麦草,扎手;脚下踩的是活沙,不着劲。
做好了一截,再量下一截,风一来,脚印浅了,线也模糊了,还得重新对。
没多大会儿,汗就把后背浸湿了,风再一吹,衣裳贴在身上,凉得人一激灵。
何望舒头两天吃了不少苦,她习惯的是捏粉笔,手指收得细,手腕也轻。
可坎土曼木柄粗,沉,磨手。下意识还用从前拿粉笔的手势去握,结果一把红柳枝捆按下去,草茎和木刺一下扎进指甲缝。
她手一缩,疼得眼前都黑了一下。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还留着旧日课堂的记忆。
黑板,书页,翻课本的声音……
可眼前已经不是教室,是会烫脚的沙地,是一捆捆扎手的苇子和枝条。
她低头把手在裤缝上蹭了蹭重新握紧木柄,什么也没说。
她过去哪里做过这样整日弯腰的活,掌心很快磨出泡来,虎口也裂了口子。
何望舒晚上回到住处,屋里的自制煤油灯已经点燃了。
那是用空的玻璃瓶灌煤油,把瓶盖钻孔,穿一条棉捻子做成的。
火头不大,黄黄的一团。
铁皮盆里打来的热水,是炊事班锅边省出来的,珍贵得很,倒进去没多久,水面上便浮起一层细沙。
温的,水不多,刚好没过手背。
手掌浸进水里的一瞬间,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她洗手时,掌心的泡已经鼓起来了,破的地方渗着血,沾水便像火烧。
血痂被水泡软了,露出底下粉红的新肉。
她用针把水泡挑开,抿着嘴,一声没吭。
针尖刺破皮肤的时候,她想起母亲缝衣服的样子。
针穿过布,轻轻一拉,线就跟着过去了。她从前总觉得母亲的手很巧。
现在她忽然明白,那不是巧,是做了千百遍之后,手比心更知道该往哪里走。
同屋的卫生员周姐,递过来一点药膏,试探地问道:“小何,要不明天先歇半天?”
何望舒摇了摇头:“才刚上手,歇了更跟不上。”
第二天一早,她照旧出工,只是手上多缠了一层布。
她把布条一圈又一圈地绕在掌心上,最后在虎口处打了一个结,用牙咬紧。
陆国庆路过时,看见了。
他那天是来工地上送料的,拖车的轴承换了新的,跑起来顺多了。
他把车停在工地边上,卸完芦苇捆,正准备走,一眼看见她蹲在沙地上,两只手缠得跟粽子似的,正跟一捆麦草较劲。
他没说什么,转身从工具堆旁边拿过一副半旧的帆布手套,走到她跟前,弯腰放到她脚边。“这个厚一点,先凑合戴。”
何望舒抬头看他。
陆国庆没等她道谢,已经蹲下去看一只拖车轮子了。
他用手掌贴着轮毂,试了试温度,又用指节敲了两下,听响声。
仿佛那副手套只是随手搁在那儿的,他早就忘了。
何望舒把手套拾起来,戴上去。
手套太大,指头尖空着一截,她用细麻绳把腕口扎紧。
“谢谢你,陆师傅。”她轻轻地说。
陆国庆“嗯”了一声,还是没抬头。
他蹲在车轮边上,肩胛骨在棉袄下面拱了拱,像是在用力拧什么。
何望舒看见他耳根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晒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扎沙障,手套里有他的体温。
日头一高,沙地上的热气便往上扑。
汗从额角往下淌,还没流到下巴,就被烘干了。
沙粒是打进来的,像无数枚烧红的针尖,顺着衣领的缝隙往脊梁上刺。
何望舒感觉到沙粒在汗湿的背上被体温烘干,然后随着每一次弯腰,那些细沙就在皮肤和粗布之间摩擦,像砂纸在打磨一块生木头。
她弯腰一整天,等傍晚直起身时,腰椎像错了位,轻轻一动,骨头里都带响。
旁边一位身材纤细的姑娘起身太猛,眼前一黑,差点栽进坑里。
何望舒一把扶住她,两个人都喘得厉害。
那姑娘咬着嘴唇,脸白得发灰:“我没事。”
何望舒也没安慰,只把她手里的那捆芦苇接过来一半:“先把这道沙障立完。”
她过得也不轻松。
月事偏偏赶在这几天来了,白天在沙地里弯腰,粗布裤腰勒着,汗、血和沙混在一起,干在后腰上,像结了一层硬壳。
晚上一回到屋里,她就背过身,把母亲缝的布带换下,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可那酸劲只上来了一会儿,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明天还要出工,哭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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