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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阿尔塔什水利枢纽工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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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十月,河谷

叶尔羌河流到阿尔塔什,被高山峡谷一下子收紧。

这里的山,当地老一辈人往往笼统说是昆仑山脉;做地质的人则分得更细,会说这里严格而言,是喀喇昆仑山的尾闾。

可对工地上的人来说,这里就是山口,就是河被逼窄的一道咽喉。

河水从冰川下来,跑了上千里,到这里忽然束成一道深窄的口子。

流速一下快了,水色也由灰绿转深,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细碎岩粉。

峡谷两岸尽是裸露的砾岩,一层压着一层,像被巨斧劈开的书页。

岩壁上几乎没有植被,只剩一些风化出的浅坑。

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雪山的寒意,吹在脸上发刺疼。

五十三岁的郭耀,第一次站到了河床底部。

他仰起头,看见天空被两侧岩壁切成一条窄长的蓝。

几只鹰在头顶盘旋,翅膀一动不动,像钉在风里。

郭耀从口袋里摸出那把用了三十年的计算尺。

黄铜尺身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上头刻着的字,红漆褪成了浅褐色,只勉强还能认出“胜利”两个字。

这把尺子是师父留给他的。

那年他还在农一师修渠,师父把尺子塞到他手里,只说了一句:“电脑会死机,尺子不会。只要手还在,就能算。”

后来他从兵团水利系统调进了水利水电勘测设计研究院,参与阿尔塔什的前期勘测。

再后来,他正式进了叶尔羌河流域水利水电开发一线。

岗位变了,地方变了,这把尺子却一直没丢。

当天晚上,郭耀住在峡谷边的活动板房里。

墙缝灌风,暖气片嗡嗡地响,还是压不住房里的寒气。

他坐在桌前,用红蓝铅笔核对中导洞的地质素描。

桌上放着项目部那部固定电话,他拿起话,拨了乌鲁木齐的号码。

响了三声,陆冬梅接了。

“到了?”

“到了。”

“怎么样?”

“山高,水急,石头硬。”郭耀看着窗外的峡谷说,“比塔中难。塔中是沙子,这里是石头。”

陆冬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看过地质报告。阿尔塔什的覆盖层有九十四米厚,坝基处理是硬骨头。你还干得动吧?”

“没问题。”郭耀望着窗外,月下发暗的河面,水声在峡谷里滚,像闷雷一样,“我这把老骨头,起码还能干到蓄水。”

陆梅笑笑:“那你干到蓄水,我就干到退下来。咱们比比谁晚。”

那年秋天,阿尔塔什水利枢纽工程奠基。

河滩上插满彩旗,推土机的轰鸣在山谷里来回撞,把卵石进泥里。

人与山的这一场较量,从那天起,正式开了头。

2012年,冬天特别冷

阿尔塔什的石头,确实比沙子难对付。

河床底下是极厚的覆盖层,多是松散的砂卵砾石,像一床铺了很久、却始终压不实的褥子。

而他们要做的,是在这样一层“褥子”上,立起一座上百米高的大坝。

郭耀负责坝基渗。

钻机打进覆盖层,泥浆循环带着砂砾和细泥返上来。

钢筋笼一节一节下沉,灌浆一孔一孔往里压。

工人三班倒,灌浆不能停。

郭耀穿着军大衣站在钻机旁边,看返浆的状态一点点变化。

颜色从浑浊变成清亮,说明裂隙已经被填实。

他的眉毛上结了霜,呼出的白气在领口和胡茬上,冻成细小的冰碴。

张昕跟着他。

她是队里最年轻的助理工程师,刚从石子大学水利系硕士毕业。

测量放线、灌浆试验、记录返浆、核对断面,她样样跟着做。

从清晨干到深夜,没人听她喊过一声累。她学会了在零下二十度早晨操作水准仪,也学会了在爆破后的烟尘里辨认岩层的走向,还学会了用红蓝铅笔在图纸上标出每一个渗水点。

手裂了口子,凡士林抹上去也顶不了多久,可她终没说过疼。

有一天深夜,郭耀在板房里整理灌浆记录,张昕推门进来,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奶茶。

“师父,您还没吃饭。”

郭耀接过碗,喝了一口奶皮在嘴边抹开一层油光。

他看见张昕的手指缠着胶布,裂口处还渗着一点血丝。

“明天别下河滩了。”他说,“在屋里整理记录。”

“那谁去测?”

“我去。”

“您手也着呢。”

郭耀没接这句话,只是拉开抽屉,从里头摸出一盒裂可宁递过去。

塑料盒的边角已经磨圆了,标签也褪了色。

张昕接过去,低头一看,盒身还印着“供销社”几个字。

“这是我早年在阿克苏用的。”郭耀说,“现在给你。抹完戴手套,别沾水。”

张昕攥着那盒药膏,站在原地没。

她一时间忘了道谢,只点了点头。

师父肯把自己用了多年的好东西递出来,这是认可自己了。

2013年春天,郭琦来了一次工地。

他在策勒的藻结皮试验已经做了两年,心里一直惦记着阿尔塔什的弃渣场。

导流洞开挖出来的大量石渣堆在河谷边,一遇风,粉尘漫天。

郭琦站在那堆石渣,对郭耀说:“爸,这些弃渣场要是能喷上藻液,先长出一层结皮,起码能先把尘压住。”

郭耀踢了踢脚边的碎石,石块互相一撞,发出清脆的响。

“石头缝里没土,藻种怎么活?”

“加黏土,加羊粪,再加保水剂。”郭琦蹲下去,抓了一把石渣,“就像您灌浆一样,把缝先填住。只是您填的是水泥,我填的是活的藻。”

郭耀看着儿子,脑海里浮现出妻子曾经说过的话:“滴灌是作物喝的,你那个渠是动脉。”

如今儿子也在做同样的事——只不过他想做的,是把生态的细血管,一点点接进父亲修出来的动脉里。

郭耀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试试。但别耽误主工期。大坝不等人。”

就这一句,算是答应了。

2014年,冬天,气温降到零下二十五度。

灌浆工作被迫暂停,工人们撤到山下的营地,板房一下子空了不少。

郭耀没走,留在板房里整理这一年的灌浆记录。

张昕陪着他,两人围着一台电暖器,把一摞摞手写记录分类归档,纸页翻动时发出干涩的轻响。

“师父,”张昕忽然问,“您为什么一直带着那把尺子?”

郭耀把计算尺从口袋里摸出来,在电暖器的光下转了转,黄铜面上映着一点昏黄的亮。

“这是师父留给我的。那时候哪有现在这么多设备。他说,用电的会死机,尺子不会。只要手还在,就能算。”

“那现在都用电脑了,您还带着?”

“带着踏实。”郭耀把尺子放回口袋,“就像你们年轻人带手机。”

张昕没再说话,只往电暖器边又靠了靠。

板房外,叶尔羌河的轰鸣声穿过墙缝,风从外头一阵一扫过,像在催人。

明年天一暖,活又得接着干。

2015年十一月,叶尔羌河进了枯水期。

河水瘦成一条深绿色的带子,在峡谷底部安静地走。

截流在十九日。

那天凌晨,河滩上起了薄霜,卵石裹着一层白壳,踩上去咯吱响。

郭耀五十七岁了,他穿着军大衣,站在截流堤的临时平台上,手里握着部黑色对讲机。

军大衣领子上结了冰碴,他已经三天没刮胡子。

龙口收窄到最后一米,巨大的自卸卡车排着队往前压,车轮碾过结霜的卵石,声音闷得像鼓车厢升起时,块石和钢筋笼一股脑砸进河里,水花在晨光里炸开,随即又沉下去。

“第一车到位!”

“第二车跟进!”

“龙口还剩八十厘米!”

对讲机声音此起彼伏,带着嘶嘶的电流杂音。

郭耀一眼不眨地盯着水面,看湍急的河水在石块间找缝,又被后面的石料一点点堵死。

他眉头皱得很紧,像峡谷岩层本的折线。

快到中午的时候,最后一车块石倒了进去。

龙口合龙,河水被截断,改从导流洞奔涌而出。

峡谷里先是静了一瞬,随后才猛地爆出欢呼。

工人们摘下帽,相互拍打着肩膀。

河滩上有人放了一挂鞭炮,硝烟味很快就被河风吹散了。

郭耀没有跟着喊。

站在堤上,他看着那段刚被截住的河床,那里堆满了石块,像一道新生的山脉。

这时他摸出手机。那是一部老式诺基亚,屏幕小,机壳边角都磨亮了。

屏幕上躺着一条刚收到的短信,是郭琦十分钟前发来的:母女平安。六斤二两。取名郭安。

郭耀把那条短信看了两遍,才慢慢把手机揣回口袋。

风从河道里直灌上来,吹得他眼睛发涩。

他没抬手揉,只从怀里掏出那把计算尺,在截流堤的石块上轻轻敲了三下。

“好。”他的声音很轻,一出口就让风吹散了。

那天晚上,郭耀破例喝了一杯酒。

营地的板房里,他用搪瓷缸子倒了半杯伊力特(伊犁白酒),对着窗外的峡谷举了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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