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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红色的火光撕开沉沉夜色,将半片无尽海都映得通红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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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浪排天撞来,触到火光滋的一声散作一片白雾,袅袅升腾。
陈阳立在火光正中,一身枯骨尽数浸在金红焰光里。
每一道骨缝都在往外涌着火流,顺着骨纹流淌,亮得刺目。
像是沉睡了万万年的火种,终于在这一刻醒转过来。
那犬首人身的妖修本就站得近,此刻浑身汗毛倒竖,犬牙咯咯打颤。
他能嗅到那火焰里的气息……
那是源自万古之前,刻在妖类血脉深处的本能畏惧。
寒意顺着骨头缝往外钻。
他下意识就往后退,脚步踉跄,几乎站不稳。
「慌什么!不过一团火罢了!」
旁边一尊元髓境的大妖见状,厉声呵斥。
他修了数百年,一身妖力浑厚沉凝,哪会把一副枯骨冒出来的火放在眼里。
他拨开众妖,大步上前,扬手凝出一道漆黑妖爪,爪尖泛着幽绿的毒光,朝着陈阳当头抓去:
「给我灭!」
「让开。」陈阳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赫赫威势。
话音未落,他身上的火焰骤然一腾。
金红色的火舌往外一涨,还未撞上那妖爪。
那大妖只觉神魂猛地一震,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怖瞬间袭上心尖,浑身妖力登时凝固,连指尖都动不了分毫。
他往后猛跌出去,浑身汗毛倒竖,牙关咯咯打颤,盯着那团金红火光,满眼都是惊惧。
周遭一众妖修尽皆骇然,潮水般往后退避。
连元髓境的大妖都吓成这样?
这到底是什么火?
礁岩之上,迦楼罗眉头拧成一团,金瞳之中光华流转,沉声道:
「不过是一缕大日火精藏于骨中罢了,看似煊赫,实则无后续修为支撑,烧不了多久,本座一道佛光就能压灭。」
一尊妖王闻言,眸色一动。
长生教初立,正是树威之时,若能出手灭了这火,自然能在三位教主面前挣得头功。
「何须迦楼罗大人出手,待属下灭了他便是。」
说罢,他一步踏出,周身妖力翻涌如潮,就要往火光中闯。
那翻滚的金红火光里,忽然悠悠飘出三道稚嫩的童声,软乎乎的,带着哭腔,从骨头缝里一丝丝渗出来:
「大哥哥……好烫……」
「好烫啊……水……」
「烫……」
三道童声接连响起,轻得像絮,落在这喊杀震天的战场上,却诡异得让人心头发麻。
而随着每一声童音落下,陈阳身上的火焰就猛地暴涨一分!
第一次,火舌舔到数丈之外,连空气都烧得扭曲。
第二次,半空的云层都被烧得翻卷起来,泛着焦边。
第三次,金红色的火光轰然炸开,宛如一轮小小的烈日,悬在了海面之上!
「啊!」
那尊正欲上前的妖王惨叫一声,慌忙往后疾退,可还是慢了半步。
他整条右臂被火光扫过,瞬间血肉消融,露出焦黑的骨头,连体内的妖血都像是要被蒸乾了。
他捂着胳膊连连后退,脸上血色尽失,满是惊骇。
不止是他。
周遭数万妖修,上百尊大妖,数十尊妖王,齐齐往后退去。
不过片刻工夫,原本团团围得水泄不通的妖群,竟生生退出去数百丈之远。
没人敢再上前一步。
那火焰里像是藏着洪荒凶兽,光是那股煌煌气息,就压得万妖喘不过气。
连那些妖王境的人物,都控制不住骨子里的战栗。
那是刻在妖类血脉深处的畏惧……
畏天火,畏烈阳,畏那高高在上,焚尽一切的煌煌天威。
「贞守!你还愣着做什么!」
巴山君终于回过神来,虎目圆瞪,厉声呵斥,声浪滚过海面:
「给我拦住他!一群活物,还拦不住一副骨头架子?!」
话音落下,震得海面都跟着颤了三颤。
贞守浑身一个激灵,转头正对上巴山君须发皆张的怒容,那眼神像是要生吞了他。
他牙关一咬,猛地仰天咆哮一声!
「吼!」
身躯骤然暴涨,兽皮纹路爬满脸庞,转瞬之间化作一尊数百丈高的巨象真身,横亘在海天之间,比陈阳那团火光大了何止千百倍。
粗长的象鼻猛地扎进海里,卷起滔天水柱,带着万钧之力,朝着火光中心狠狠砸落!
「给我灭!」
水柱倾盆而下,要将整座火海尽数浇熄。
陈阳立在火光里,抬头望着压顶的水光,没躲也没闪,只是缓缓抬起了一只手骨。
嗤!
水柱接触到火光边缘的瞬间,骤然化作白茫茫的水汽,疯了似的朝着四周扩散开。
一层叠一层。
不过眨眼工夫,方圆数里之内就全是浓浓的白雾,伸手不见五指,连神识都被雾气阻隔,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咳……咳咳……」
雾气里传来贞守剧烈的咳嗽声。
他堂堂妖王真身,竟被那灼热的雾气呛得口鼻生疼,连粗厚的象鼻都传来阵阵灼意。
可这些都还只是皮毛。
最可怕的是,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越来越重,那是先祖刻在骨血里的警示。
别靠近那火……
那东西会烧尽他的皮毛,化去他的筋骨,烧得神魂俱灭。
他庞大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一步,两步……
最后竟是直直退出去数百丈,声音里都带着点颤音:
「拦不住……山君大人,我拦不住他……」
「混帐东西!」巴山君气得暴跳如雷,刚要纵身亲自出手。
就在这时,火光中心传来一声轻叹。
「好累啊……」
他像是走了太久太久,终于撑不住,一口浊气从骨缝间缓缓泄出。
只剩白骨,可那一呼一吸之间,吐纳依旧生生不息。
「活着……有气才能活着……」
陈阳喃喃着,空洞的眼眶里幽火微闪。
「我得吐纳了!」
这是他悟得的修行至理,肉身可灭,气不可断,只要吐纳不止,白骨亦可长存。
呼!
浓雾深处,忽然响起一阵呼啸的风声。
那风声裹挟着无尽煞气,摧枯拉朽,和地窟深处那股吞噬一切的狂风,一模一样!
「这……这是什么风?!」
「罡风?是地窟的罡风?!」
「我们不是已经出来了吗!怎么还会有地窟罡风!」
惊呼声四下响起,雾气里的妖修们彻底乱了阵脚。
他们被镇压在地窟数百年,对这股罡风的恐惧早已刻进了神魂,此刻一听这熟悉的呼啸,就想起了地窟里暗无天日的岁月。
一个个疯了似的往四周逃窜。
可哪里逃得掉。
狂风倒卷而回,以陈阳为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些淬血,纹骨境的小妖根本站不住脚,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狂风卷着,朝着中心飞速掠去。
一靠近那团火光,瞬间消融,连点灰烬都没剩下。
陈阳立在漩涡中心,周身火焰起伏明灭。
一呼一吸之间,狂风倒卷,万物归源。
不过数息工夫,冲在最前面的数万小妖,就被直接吞没了三成。
直到这时,那些妖王,大妖才反应过来,纷纷爆开血气,撑起护罩,将身边残存的小妖牢牢护在身后。
狂风渐渐平息,白雾散去。
海面之上,空荡荡的。
原本密密麻麻的妖群,稀稀拉拉退在千丈之外,个个面带余悸,望着火光中心那具枯骨,像是望着从洪荒走出来的凶物。
「我们……真的出地窟了吗?」有小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
明明方才破地窟而出,众人都杀得畅快淋漓,只觉得长生教基业将成,可这一刻,却个个生出恍惚之感。
「这罡风……这和地窟里的一模一样……是不是苏无烬布的幻境……」
一句话,戳中了所有人深藏心底的恐惧,四下里一片惶惶不安。
「临水照!」
巴山君猛地转头望向不远处的蜜娘,声色俱厉。
「你不给本君一个交代?!此人伤我长生教这么多教众,你就眼睁睁看着?」
蜜娘原本静静立在后方,望着场中那团燃烧的白骨,若有所思。
听到这话,她才缓缓回过头,眸光冷了几分:
「交代?」她淡淡开口,语调漫不经心。
「山君前辈要什么交代?他不过是想走,是你们非要围上来,他只是驱退众人罢了,何曾主动出手伤过谁的性命?」
她顿了顿,忽然掩唇轻笑,眼波扫过一众惊魂未定的妖修:
「倒是你们……怎么自己先乱了阵脚?莫不是……打心底里怕了?」
巴山君心头猛地一缩。
蜜娘这句话,当众戳中了他最不愿承认的心思。
方才望着那漫天金红火光,他血脉深处确实泛起过一缕本能的畏惧,压都压不住。
可他岂会认?
「胡说八道!」
巴山君厉声喝断,周身血气轰然暴涨,身后隐隐浮现出一尊狮虎咆哮的虚影,煞气四散,震得四周浓雾都退了几分。
「本座岂会怕区区一团火!今日便让你瞧瞧,本座地窟千年涅盘的手段!」
他掌心血气翻涌,一道古朴的法印缓缓凝聚,隐隐有涅盘之气四下散开。
蜜娘脸上的笑意骤然敛去,秀眉猛地一蹙,眼中浮起警惕之色。
若巴山君真敢动手,她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可下一瞬,巴山君掌心血气翻涌的狮虎涅盘印,暴涨到极致后,又压了下去。
周身翻腾的血气也渐渐平复。
这一幕落在周遭众妖眼里,都是一怔。
巴山君却转头看向身侧的迦楼罗,沉声道:
「迦楼罗,还是你来……此人邪性诡谲,你修有雷法,最是克制妖邪。」
蜜娘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看向巴山君,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强忍着才没笑出声。
她眉梢一挑,饶有兴致地看向迦楼罗:
「啊,我还当红尘寺的首座灵童只会敲木鱼念经,原来还修得一手雷法?」
「难怪呢,能把人血肉都炼化得乾乾净净。」
「原来是雷法的功劳。」
迦楼罗没接话,金瞳之中金光骤然暴涨。
他双手掐诀,指尖灵光流转,口中法诀低吟,周身四生法相齐齐张开,隐隐有雷声自法相之中滚出。
便在此时,海面上空忽然飘起了细碎的雨丝。
「嗯?下雨了?」有小妖诧异抬头。
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起,陈阳头顶的天穹已然黑沉沉压了下来。
厚重的乌云层叠翻滚,几乎要贴到众人头顶,云层里隐隐有银光蠕动,像是无数雷蛇在其中穿行游走。
是雷云。
众人猛然反应过来。
方才海水蒸腾化作水雾上天,竟是凝聚成了雷云。
咔嚓!
一声炸雷响彻天地。
雪白色的雷光撕开云层,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直朝着陈阳头顶劈落。
轰!
雷光结结实实地砸在那团金红火光之上,电蛇顺着焦黑的骨节四处游走,噼里啪啦作响,连整片海面都被照得一片惨白。
「好!劈得好!」百丈之外,贞守见状抚掌大笑。
「我就说这小子邪性滔天,连天道都看不过去,降下雷劫!这叫自作孽,不可活!」
「这下好了,都不用迦楼罗大人出手,他自己就得灰飞烟灭!」
一众妖修也纷纷点头,都觉得这副枯骨挨了这道雷,定然瞬间成灰,连神魂都剩不下。
可雷光散去。
陈阳立在原地,焦黑的骨头上只浮起一层细碎的飞灰,被海风一吹,散作轻烟。
他脚步没停,一步落定,依旧稳稳地朝着前方走去。
接连数道足以劈碎山岳的雷劫,落在他身上,竟像是挠了个痒。
全场死寂。
迦楼罗金瞳骤缩,放下了掐诀的双手。
他看得分明,这雷云凝聚的天威,比起他施展的惩戒雷法还要浩瀚几分。
便是寻常妖王挨上一下,也要肉身崩毁,神魂受创。
可这陈阳……就剩一副枯骨,竟硬生生扛了下来?
迦楼罗满心茫然:
「为何?」
「这有什么稀奇的。」蜜娘悠悠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他一身血肉神魂都化了个乾净,如今就剩这副枯骨,雷法再强,又能化去什么?总不能把骨头也给化了吧。」
这话轻飘飘的,却让迦楼罗眉头一皱,无言以对。
确实。
雷劫主灭血肉,清业障。
这人连血肉都没了,业火都烧过一遍了,雷法打上去,自然没什么着力点。
一旁的阴离夫人见状,秀眉一蹙,冷哼一声:
「雷法不行,看我的。」
她声音娇媚婉转,勾魂夺魄:
「来,小修士,本夫人给你说句话。」
话音未落,她周身忽然泛起层层粉红色雾气,如丝如缕,裹着甜腻腻的香气,朝陈阳悠悠飘去。
这销魂瘴最是惑人心神,任你心志再坚,沾上半点,也要神思恍惚,任她摆布。
粉雾飘到陈阳身前,围着他转了两圈。
陈阳却脚步没停,身形没晃,像完全没察觉到一般,径直从雾中穿过,继续往前走。
那能迷倒万千男子的销魂瘴,一触到他身外的白骨之火,便滋的一声散了个乾净,半分效果也无。
阴离夫人脸上的娇媚骤然僵住,凤目圆睁,满是不敢置信。
「这……怎么可能?」
蜜娘掩唇轻笑,抬手指了指那具焦黑枯骨:
「阴离姐姐,你这销魂瘴,迷的是人心,乱的是情欲。可他都只剩一副骨架子了,白骨空空,心都没了,又哪来的欲?」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三尊妖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愕然。
是啊。
骨中藏火,万妖辟易。
狮虎天性惧火光,蟒妖的销魂之术染不上白骨,连天上的雷劫都劈不动这副身子。
「看来今日,三位前辈是留不住陈公子了。」
蜜娘的声音淡淡传来,落在三人耳中,像是重锤一般,敲得人心头一沉。
话音落时,场中一片死寂。
三尊妖皇立在礁岩之上,竟无一人再敢出手。
迦楼罗金瞳沉沉,盯着那具步步前行的枯骨,眉头拧成了疙瘩。
阴离夫人也收起了那娇媚的作态。
巴山君更是攥着拳头,他也比贞守好不到哪里去,一直压着心中那一丝悸动……
他不明白,为何涅盘千年,竟还会畏惧这一团火。
数万妖修噤若寒蝉,来时气势汹汹,此刻却如潮水般往两侧退开,生生给陈阳让出一条通路。
陈阳却没去看周遭的万妖一眼。
他一步踏下,连海面的浪涛都下意识往两侧分开。
背影挺拔,纵然只剩一副骨架,却自有一股横压万妖的气度。
蜜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千般险境,万般阻难,总能走得过去。三位前辈,你们的确伤不得他的。」
「为何?」迦楼罗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茫然。
蜜娘回眸看他一眼,眸光悠悠,像是望向了极远的地方:
「因为曾有人,日日夜夜,都在为他祈福啊。」
迦楼罗心神一晃。
再回神时,那道燃烧的身影已然破开万妖阻隔,越走越远,渐渐融进了远方的夜色里。
蜜娘也没多停留,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轻烟,慢悠悠跟了上去。
礁岩之上。
三尊妖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不甘。
「追。」迦楼罗沉声道,率先纵身而起。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紧随其后。
贞守等人见状,也连忙呼啦啦带着一众妖修,浩浩荡荡跟了上去。
只是谁都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吊着,倒像是送行一般。
天外天,杀神道台之上。
玄光镜前,杀神道祭酒韩文与大曜皇朝的小司徒周崇,二人皆怔怔立着,久久没能回过神。
方才镜中那一幕幕……
枯骨燃火,万妖辟易,雷劫加身而不动,销魂蚀骨而不迷,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
「我……没看错吧?」周崇先开了口,声音还有些发飘。
他本是闲来无事过来找老友叙旧,顺便炫耀大曜皇朝新定的百氏族比苗子。
本以为只是看个寻常将星,谁料竟见到这般异象。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韩文,眉头紧锁:
「韩文,你双月皇朝不是主修太阴月华之道么?怎的这杀星体内,会有这般精纯的大日真火?」
韩文捋着白须的手指发颤,摇了摇头,神色茫然:
「老夫……也不知晓,此子藏得太深了,这般骨中火的根基,老夫竟半点都没看出来。」
他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方才那西洲妖修所说,卯时日出之时生骨,莫不是那个时候降生……生辰占了天时?」
「卯时日出?」周崇眸光一动。
「那也不至于浑身都是大日真火……你查过他的父母血脉?」
「我下一任祭酒和他相熟,我问过,应当……没什么修行世家传承。」韩文皱着眉,转头看向他。
「老友,你见多识广,帮老夫参详参详?」
周崇没答话,只是盯着玄光镜里渐渐远去的那点火光,若有所思。
他知道韩文的处境。
双月皇朝内部派系林立,韩文这一脉失了势,才被打发到这偏僻的杀神道,守了千年。
说是选魔主,可九成契合度的杀星放在别处早已是座上宾,在这儿却还被苛责不够十成。
「九成……」周崇忽然笑了一声。
「韩文老哥,你守了这杀星千年,就认准了那死规矩?非要十成契合才能勾连,不能直接引上来?」
韩文脸色一沉:
「规矩便是规矩。七杀入庙,十成方是正统,老夫既然守在此地,便要为双月皇朝选出真正的魔主。」
「正统?」周崇嗤笑一声。
「这星海之中,其他据点选的将星,七成八成的一抓一大把,六成的也不在少数!」
「你这都九成了,还嫌不够?」
「哎,你守了千年还看不明白吗?这是上头有些人,故意消遣你呢。」
韩文抿着嘴,没说话,可眼神里却掠过一丝复杂。
这些东西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不愿信罢了。
周崇叹了口气,又看向镜面,望着那道在万妖簇拥下依旧前行的枯骨,话锋一转:
「不过话说回来,你真以为他只有九成契合度?」
韩文一怔:「你什么意思?」
周崇轻叹一声,解释道:「你双月皇朝修的是太阴之道,杀星本应主肃杀,阴晦。」
「可这小子体内藏着大日真炎,至刚至阳,本就与你双月皇朝的路数相冲。」
「这种情况下,都能测出九成契合度……」
韩文闻言一愣。
的确,先前他只觉杀意浮现却勾连不稳,还以为是契合度不足,难道……真是被这大日真火给压下去了?
而且之前天外孤魂异动,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也只到八成的阈值,所以他才一直坚持要十成。
一时之间,韩文陷入了沉思。
周崇转头看向韩文,目光灼灼:
「那不是他只有九成。」
「是你们的法子,只能测出九成。他是逆势而上,锋芒被压住了。」
「真要放开了,何止十成七杀入庙……说不定,还能更往上走。」
这话一出,韩文浑身一震,怔怔地看着周崇,半天说不出话来。
更往上走?
十成之上?
他活了上千年,从未听过这般说法。
杀星契合度十成便是圆满,哪来的更往上?
可看着镜中那具横压万妖的枯骨,那句质疑的话,却不知为何,怎么也说不出口。
此刻杀神道台没有半分勾连震颤,也看不出丝毫滔天杀意,可那一人独行,便压得百兽俯首,万妖辟易。
韩文怔怔立着,心神恍惚了好半晌。
直到周崇忽然凝眉,指着玄光镜里那道越升越高的火光,开口道:
「等等,他这是往哪儿去?」
韩文这才回神,定睛望去。
镜中,那具枯骨踏空而行,步步登高,方向直直冲着南边天际,丝毫没有往北冥去的意思。
「南天……?」韩文喃喃一句,骤然脸色一变。
「他去南天做什么?!」
西洲高空,罡风卷着冰屑呼啸而过。
陈阳走在最前,一身金红火光破开沉沉夜色,步履不快,却步步向上,稳得像钉在风里。
他身后数丈远近,蜜娘踏着云头闲闲跟着,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背影上,带着几分探究。
再往后数十丈,迦楼罗,巴山君,阴离夫人三尊妖皇并肩御风,神色各异地盯着前方的火光。
三人身后,数万妖修乌泱泱缀着,浩浩荡荡一路跟来,远远看去,倒像是那团火光引着万兽夜行,说不出的诡异。
「嘶……好冷。」队伍里,一个小妖缩着脖子,牙齿咯咯打颤。
「在地窟里待了千年,怎的外面高处这般冻人?」
「可不是嘛……这到底是要去哪儿啊?」另一人小声嘀咕。
「走了这一路,越走越高,再往上莫不是要上天不成?」
一众妖修你看我我看你,都满脸茫然。
可前头那团火不停,他们也不敢停,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往上飘。
蜜娘跟了半晌,见他只管闷头往上走,半点解释都没有,终于忍不住。
一缕神念凝成细线,径直送到陈阳耳边,声音带着几分不耐:
「陈阳,你到底要往何处去?」
陈阳脚步猛地一顿。
他回过头,焦黑的骨架上金红色的火光流淌涌动,明暗之间,隐隐勾勒出几分血肉的轮廓,像是皮囊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复苏。
他空洞的眼窝对着蜜娘的方向,静静看了片刻,却只是摇了摇头,没出声。
「你哑巴了?」蜜娘柳眉一蹙,又追问了一句。
陈阳却转回头去,脚步抬起,继续朝着更高的天上走去。
一步,一步……
身形渐渐融进更浓的夜色里。
夜渺渺,雪纷纷。
这一路走得漫长,像是要从无尽海,一直走到天的尽头去。
越往上,罡风越烈。
那些淬血,纹骨境的小妖最先撑不住,脚步越来越沉,妖力运转都滞涩起来。
「下雪了……」有人望着头顶飘落的细碎冰晶,声音发颤。
不是凡俗的雪,这是九天罡气凝结的寒屑,打在身上就往骨头缝里钻,带着接近天外的死寂寒意。
没走多久,就有小妖撑不住,停在原地瑟瑟发抖,再也不敢往上半步。
「贞守大哥!」奎光搓着胳膊,冻得声音都发飘,凑到贞守身边。
「兄弟们实在跟不上了!再往上,妖身都要冻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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