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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点金光晃晃悠悠地飘在半空,愣了愣神,像是刚从暖窝里钻出来似的。
可下一瞬,他瞅见蜜娘微张的唇瓣,反倒呼地一下,径直又往她嘴里钻去。
「你这家伙干什么?」蜜娘连忙偏头避开,指尖一挑将他拦了下来,又好气又好笑。
「怎么一个劲往人身子里钻?跟谁学的毛病?」
那点金光被她指尖拦着,委委屈屈地晃了晃:
「我也记不得了……就觉得阿嫣这里香软,待着舒服。」
蜜娘耳尖一热,低声啐道:「油嘴滑舌,不准进来。」
那点金光登时蔫了下去,慢悠悠地飘在半空中,光团垂着,像只被雨打湿的雏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蜜娘看着他那副失落模样,心头微动,又问:
「我方才含着你的时候,你没胡闹什么吧?」
那点金光立刻亮了亮:「没有呀,我就数了数阿嫣的牙齿,一共三十二颗,颗颗都齐整好看。」
蜜娘一怔。
她自己都没留意过自己牙齿的数目,这小不点倒是数得清楚。
她摇了摇头,指尖往旁边那副金色骨架一指:
「别总黏着我,去那边看看,我费了好大力气给你重塑的根骨,试试合不合身。」
那点金光往骨架那边瞟了一眼,又立马转了回来,往她身边蹭了蹭:
「我不去,我就要待在阿嫣身边。」
「为何不去?」蜜娘挑眉。
「别处苦。」他声音细细的,带着点本能的怯意。
「之前外面都好苦,只有阿嫣身边是甜的,我哪里都不去,就守着阿嫣。」
蜜娘心头猛地一跳。
别处苦?
他灵智都散了,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反倒还记得苦?
「莫非是沾染了,那八苦缠命的缘故……」
蜜娘沉吟片刻,正要呵斥他不知好歹,费了偌大功夫给他塑骨,他反倒只想着黏人。
可话到嘴边,下方云海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血气悸动。
「来了!」
蜜娘脸色骤然一沉。
那点金光也跟着往那边探了探头,小声道:「什么来了?」
他像是完全记不得前事了。
蜜娘神色微凝,语声放得轻,却带着冷意:
「是那三个很坏的家伙。方才他们欺负你来着。」
那点金光闻言,登时炸了毛:
「什么?敢欺负阿嫣?!」
话音未落。
轰!
一声震彻天穹的咆哮炸开,云层猛地翻涌起来,一尊巨大的狮虎虚影从云里探出头来,鬃毛根根倒竖,带着满身煞气。
接着是一条乌黑的巨蟒腾空而起,粗如山峰的蟒身卷着粉雾,蛇信吞吐间带着腥甜的毒气。
再然后,一声清越的长吟刺破云层,一只金翅大鹏鸟振翅而出。
三道身影破开云层,一步步踏空而来。
待光影散尽,才显出三人狼狈的模样。
巴山君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斜斜横过,半边衣衫都被血浸透了,连肩胛骨都微微变形,显然是被蜜娘那一刀劈的。
阴离夫人脸上从眉心到下颌,横着一道细细的血线。
那一刀从背后劈到前身,她整张脸都像被劈开过又强行缝合起来,原本娇媚的容颜添了七分狰狞。
迦楼罗更是凄惨,身上白袍染得半红半白,心口位置深深凹陷下去。
那一拳轰碎了心脉,连站着都在发颤。
三人皆是重伤之躯,却依旧强提修为,硬生生杀了回来。
蜜娘站在骨架之前,衣袂飘飘,神色凝重得前所未见。
方才还叫嚷着谁敢欺负阿嫣的那点金光,此刻躲在她肩后,探着脑袋往外瞅,小声道:
「阿嫣,他们好凶……」
巴山君盯着她,见到这陌生女子模样,先是错愕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厉声暴喝:
「你是……临水照!」
方才那一刀劈得他神魂俱裂,他都快以为是白千愁真身降临。
阴离夫人声音发颤:
「你化的是……白千愁?可为何比起我认识的白千愁,还要强上几分?」
蜜娘淡淡笑了笑:
「还要强?那是因为你过往见的,不过是千年前他的威势罢了,方才我施展的,可是他今时的……全力一击。」
迦楼罗的金瞳猛地一缩:
「我的确没想到,你能连化两重妖皇巅峰之身。」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心有余悸:
「西洲妖皇各有各的涅盘之道,一身独一法,旁人只能学个皮毛,得不了真意。」
他声音发颤,带着骇然:
「你究竟修的何法,竟能借来这般真法?」
他按住心口剧烈咳嗽两声,指缝间渗出血来:
「方才那一拳,若不是本座的长生之命强行续命,怕是当场便被你轰杀了。」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闻言,皆是心头一凛。
他们俩也是仗着千年涅盘的底子,硬生生吊着一口气才没坠下去。
三人在地底苦修千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今夜被一个后辈女子连伤三人,这等事实,骇人听闻。
迦楼罗沉吟片刻,冷冷道:
「你这法……太过逆天。」
「我不知你如何修得,但这般借他人之法,绝对撑不了多久。」
蜜娘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不置可否:
「哦?三位前辈既然这般认为,不妨再上前试试?」
她周身气息一放,淡淡的龙威与刀意交织着散开,压得周遭罡风都为之一滞。
三人齐齐后退半步,竟是不敢上前。
方才那两击的阴影太重,早刻进了骨头里。
场面一时僵持。
便在这时,迦楼罗的目光越过蜜娘,落在了她身后那副金色骨架之上。
他先是一愣,随即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给他重塑根骨?!」
他失声开口,声音里满是震惊:
「为了这么一个小辈,你竟拼到这般地步?」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也循声望去,瞧见那副莹润的金色骨架,皆是面露惊色。
炼骨塑身,尤其是重塑根骨,耗损的可不是一星半点的修为。
「故人之托罢了。」蜜娘淡淡开口,侧身挡在了骨架之前。
巴山君浓眉一拧:「故人?到底是何方故人,值得你如此卖命?」
蜜娘没答话,只是冷冷望着三人。
迦楼罗却没管这话,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副骨架的头骨之上,还在打量。
起初只是随意扫过,等落到齿骨的时候,忽然眸光一颤。
他越看脸色越沉,越看眼神越惊,到最后,他猛地踏前一步,失声怒吼:
「混帐!你大胆!」
这一声吼得震彻云霄,巴山君与阴离夫人皆是一怔。
「迦楼罗,怎么了?」阴离夫人蹙眉问道。
迦楼罗伸手指着那副金色骨架,指尖都在颤抖,声音里满是骇然:
「你们看他的齿骨!」
「四十颗牙……」
「你竟敢……你竟敢塑佛骨!」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茫然。
他俩在地窟沉眠千年,于佛门密仪所知寥寥,只当是多生了几颗牙齿,何至于迦楼罗动这么大的肝火。
「三十二相,乃是佛陀圣相!」迦楼罗声音都在发颤,金瞳之中满是震怒。
「四十齿,是其中之一,古往今来,唯有证得大道的佛陀方能拥有!」
「便是本座苦修三千年,也只得三十六齿,连苏无烬也……」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这等佛门圣相,岂是一个凡俗修士的枯骨能随便塑的?
这是亵渎!
蜜娘闻言,反倒嗤笑一声,眉梢斜挑,满是轻蔑:
「我说你这老妖童,就这点格局?」
「我不过是顺手,多塑了几颗牙齿罢了,也值得你大呼小叫?」
「什么佛骨圣相?鲨鱼牙口可比他厉害多了,一口上千颗,那不得立地成佛?」
「你……」迦楼罗气得浑身发抖,身后四生法相同步震鸣,金光大盛。
「亵渎圣相,罪该万死!」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周身佛光暴涨如潮,径直朝着蜜娘扑杀过来。
蜜娘抬手便挡,掌心血气翻涌,硬生生接了他一掌。
「怎么?不装那得道高僧了?」蜜娘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方才挨我一拳前大言不惭,挨了一拳便迟迟不敢上前,如今见我耗损大了,便敢趁虚而入了?」
迦楼罗冷哼一声,掌力又沉了三分:
「你连化两重妖皇巅峰之身,又强行塑骨造根,早已油尽灯枯,本座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再化一次妖皇之法!」
蜜娘眼中寒光一闪,反倒笑了:
「我的确化不动了,为了这陈阳,我一身本事耗了七七八八。」
她语声淡淡,手上却半点不留情,不闪不避,探手向前,五指如钩,径直扣住了迦楼罗的肩头。
咔!
脆响炸开,迦楼罗肩骨瞬间塌陷下去。
蜜娘声音冷得像冰,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
「我化不出其他法,但凭这身气力,捏碎你这把老骨头,倒也不难。」
迦楼罗闷哼一声,额角冷汗直冒。
可他非但不退,反倒厉声暴喝:
「巴山君!阴离夫人!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话音刚落,身后劲风骤起。
巴山君早已化作半兽之身,狮虎头颅大张,狠狠一口咬在蜜娘左肩!
獠牙刺破血肉,深可见骨。
「唔!」
蜜娘闷哼一声,肩头血雾猛地喷散开来。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扣住巴山君后颈,五指发力,狠狠一扯!
嗤啦!
血肉撕裂之声刺耳惊心。
巴山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整条左臂硬生生被扯了下来,鲜血如泉涌般喷溅而出,打着旋儿往下方云海坠去。
西洲妖修搏杀,从来都是这般血肉横飞,毫无花巧。
蜜娘没有半分放松,周身气机始终锁着三方,半点懈怠都无。
一道腥风从侧面卷来。
阴离夫人化作数丈粗的乌黑巨蟒,蟒身层层叠叠缠上蜜娘的腰腹,鳞片倒竖如刀,越收越紧,直要将她浑身骨头都勒碎。
「死!」
阴离夫人尖啸一声,蟒身又收了一分。
蜜娘浑身青筋暴起,周身血气轰然暴涨。
「嘿!」
她低喝一声,脊背猛地一弓,双拳往两侧狠狠一撑。
噗!
巨蟒腹下硬生生被轰开一个血洞,鲜血混着内脏碎块喷涌而出。
阴离夫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蟒身一松,翻滚着向后退开,化作人形,踉跄着扶住胸口,指缝间不断渗出血来。
短短数息交手,三人再度添上重伤。
蜜娘左肩血流如注,顺着衣袖往下滴落,呼吸也粗重了许多。
今夜连施三法,又以一敌三死战,终究是撑到极限了。
但对面三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迦楼罗捂着塌陷的肩头,周身佛光流转,长生之命全力运转,凹陷的肩骨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
巴山君咬着牙,探手捞回云海间的断臂,以血气强行接驳在肩头。
虽然接好了,整条手臂却耷拉着,一时半会儿用不上力。
阴离夫人捂着小腹的血洞,脸色惨白如纸。
方才那一撑,差点将她拦腰震断。
她忍不住失声:「你……你气力怎会这般大?!」
蜜娘晃了晃手臂,扯出一抹冷笑:
「气力?我这近百年,别的没练,扛东西倒是练得不少。」
这话听得阴离夫人一脸茫然,却依旧不敢放松警惕,死死盯着她。
三人遥遥对峙,气氛沉凝。
终于,迦楼罗先开了口,打破了死寂。
「临水照,你为了这么一个无名小辈,耗损自身涅盘修为,值得么?」
「你塑这伪佛骨,更是耗了自身本源真意吧。」
他死死盯着蜜娘,语气沉沉:
「如今你也是强弩之末,我劝你,把那副骨架交出来,本座饶你不死。」
蜜娘没理他,偏头看向肩后那点金光,声音放得柔了些,带着哄孩子的语气:
「陈阳,听话,去那骨架里面待着。」
「进去了,我给你甜的,天天给你糖吃,好不好?」
那点金光晃了晃,飘到她面前,这才瞅见她肩头的血,光团登时急得涨了起来:
「阿嫣你流血了!」
「我不去!」
「我要陪着阿嫣,他们欺负你,我要打他们!」
「别胡闹!」蜜娘眉头一皱,正要再劝。
可已经晚了。
那点金光骤然一缩,化作一条细细的金色小虫,快得只剩一道金线,径直朝着巴山君冲了过去。
巴山君刚接好手臂,正运转涅盘之法疗伤,忽见金光射来,下意识抬臂去挡。
「区区一点灵光,也敢……」
话没说完,那金色小虫顺着他手臂的伤口,嗖地一下钻了进去!
「呃!」
巴山君浑身猛地一僵,经脉之中像是窜进了一团火,又像是扎进去了千万把细刀,所过之处,寸寸断裂。
他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里面还夹杂着细碎的血肉碎块。
「出来!给我出来!」他疯狂地捶打自己的手臂,可哪里拦得住半分。
不过片刻,那金色小虫从他肩头钻了出来,沾着血珠,速度丝毫不减,又朝着阴离夫人射去。
阴离夫人早已严阵以待,周身鳞片层层竖起,密不透风。
「我这千年蟒鳞,只有白千愁才劈得开,我就不信你钻得进来!」
她话音刚落,那金色小虫却顺着鳞片缝隙,轻轻一钻,便没了踪影。
「你!」
阴离夫人脸色骤变,只觉腹中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冲撞。
噗!
她张口喷出一大口血,里面混着内脏的碎块,身子一软,差点栽倒下去。
巴山君捂着手臂,满脸骇然。
「这……这是什么东西?!邪性……太邪性了!」
阴离夫人捂着肚子,忽然浑身一颤,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恐怖的事。
「等一下……这东西……形如蚯蚓,钻人身躯,噬人经脉……」
她声音疯狂发颤:
「我想起来了!东土的传闻!每过数百年,便会从东土过来一尊邪物,专门钻入妖修体内,百般折辱,叫人生不如死!」
巴山君顿时身子一哆嗦,虎目圆瞪:
「阴离,你这么一说,我……我也听过!传闻那东西外号钻心蚓,万邪虫,连……连白千愁当年都吃过它的亏!」
阴离夫人喃喃道:
「可传闻里那东西是红色的啊……这金虫,是那小修士化来的吧。」
「模样这般相似……难道是同一种本源?」
二人越说越心惊,连伤口的疼痛都忘了。
迦楼罗盯着那点在空中盘旋的金光,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迦楼罗小心!」巴山君连忙出声提醒。
迦楼罗却面不改色,寒声道:
「一丝执念化的邪物罢了。」
「本座有佛光护体,我就不信,它还能钻得进本座的法身!」
话音未落,他周身佛光骤然暴涨,化作一道密不透风的金色光罩,将自己牢牢护在里面。
那金色小虫顿了片刻,像是在打量这层光罩。
下一刻,它身形再闪,化作一道极细的金线,顺着佛光的缝隙,嗖地一下便钻了进去!
紧接着,便往迦楼罗耳朵里钻去。
「嗯?!」
迦楼罗一惊,连忙抬手去拍。
可那小虫灵活至极,左躲右闪,顺着耳道往里钻,又爬过脸颊。
迦楼罗拍来拍去,打了自己好几个耳光,连半分都碰不到。
「给我……出来!」他又惊又怒,佛光全力运转,想要将小虫逼出来。
可那金光在他体内窜来窜去,越窜越高,一路窜到了头顶。
只见他天灵盖上透出一团金光,明晃晃的,像顶着一盏灯,衬得他那张狰狞面孔愈发古怪。
迦楼罗终于忍不住惨叫起来,死死捂住脑袋,身形摇摇欲坠,凄惨至极。
最终,他狠一咬牙,右掌凝聚金光,对着自己天灵盖狠狠拍下去!
噗!
他眉心喷出一团血雾,身子踉跄着后退半步。
那金色小虫从他眉心钻了出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快又准地朝着蜜娘飞去。
蜜娘连忙抬手接住,那点金光落回她掌心,还沾着点点血珠,蔫蔫的,小声嘟囔:
「阿嫣,好疼……」
「没事了啊。」蜜娘指尖拂过光团,声音放得极柔。
她也没想到,这一点本源真灵发起狠来,竟有这般邪性的威力。
对面,迦楼罗身形摇摇欲坠,满脸血污,这一刻也忍不住低声吐出两个字:
「邪物……」
巴山君声音发哑:
「我说了你不信啊!你不是妖修,不晓得这东土来的邪物有多邪,每过几百年便来西洲一次,附在人身上,缠得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难怪……难怪杀不死他!」
「怎么我们刚出地窟,就撞上这煞星了。」
这一刻,阴离夫人却皱起了眉,满心茫然:
「不对啊……传闻里这东西只缠雄性妖修,才会那般折辱人,这一次……怎么连我也……」
她百思不得其解。
迦楼罗捂着心口,长生之命全力运转,才勉强压住伤势。
他沉声道:「到底什么来历,你再细说。」
巴山君声音发沉:
「这东西外号多了去了,什么钻心蚓,万邪虫,蚀骨蛆……专钻经脉,啃食神魂。」
「便是妖皇巅峰遇上了,也得脱层皮。」
「但最有名,最叫人闻风丧胆的名字,还是……」
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沉默了许久,才吐出那个名字:
「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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