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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河水,“去于谦府上,加派一百锦衣卫。于谦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朕拿你们是问。”
“臣遵旨!”
朱祁镇大步走出茶楼。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眼睛。街上已经空无一人,百姓早就跑光了,只剩下散落的菜篮子、倒在地上的摊位、滚了一地的瓜果。一只被踩碎的西瓜躺在路中间,红瓤翻出来,像一摊血。小栓子追上来,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腿还在抖。
“皇上,您受伤了!”
朱祁镇低头一看,手臂上有一道血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的,伤口不深,但血珠子往外冒,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袖口上,洇出一小片红色。
“皮外伤,不碍事。”
他翻身上马,策马往宫里走。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嘚嘚嘚嘚,急促得像心跳。走出几步,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茶楼。茶楼的窗户还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周王……”他低声说,“你找死。”
回到宫里,朱祁镇没有去乾清宫,而是直接去了坤宁宫。他的手臂上缠着绷带,是路上小栓子用衣襟撕下来胡乱缠的,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了,红白相间,看着有些吓人。血迹顺着袖口渗出来,在明黄色的龙袍上格外刺眼。
太后正在礼佛,听见太监通报,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檀香的味道弥漫在佛堂里,烟雾缭绕,佛像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半闭的眼睛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审判。
“让他进来。”
朱祁镇推门进去。佛堂里很暗,只有佛前的长明灯跳动着,把太后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发髻里藏着几缕银丝,在灯光下闪着光。她的眼角有皱纹了,很深,像刀刻的。朱祁镇忽然想起,她已经不年轻了。
太后看见他手臂上的伤,脸色变了。她站起来,佛珠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佛堂里格外响亮。
“怎么了?谁伤了你?”
“周王的刺客。”朱祁镇坐下来,看着她。太后也坐下来,手在抖,但脸上没有表情。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收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母后,周王起兵了。”
太后的手猛地攥紧了佛珠。佛珠是檀木的,被她攥得咯咯响,像是要碎了。
“两万人,号称十万。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说要杀于谦。他还派了刺客来京城。今天在路上,朕差点被射死。”
太后的嘴唇在抖,但一个字都没说。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佛珠,佛珠散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她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捡了几次都没捡起来。
“你要怎么做?”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杀。”朱祁镇只说了一个字。
太后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佛前的长明灯跳了一下,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
“杀吧。”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哀家不管了。”
朱祁镇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手很凉,像冰,骨节突出,青筋暴露。他握得很紧,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
“母后,朕答应过你——周王的家人,朕不会杀。他的儿子,朕会留着。给他一口饭吃,给他一间屋子住,让他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
太后点了点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她没擦,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蹲在她面前的年轻人。他的肩膀很宽,像一座山。她忽然想起他小时候,也是这样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眼睛里全是依赖和信任。现在,他的眼睛里没有依赖了,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和一种很冷的决绝。
“去吧。”她说,“去做你该做的事。”
朱祁镇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太后忽然叫住了他。
“祁镇。”
他停下脚步。
“小心。”
朱祁镇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门外,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大步往前走。身后,坤宁宫的门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像一座墓的门。
乾清宫里,袁彬已经等在那里。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还是很白,眼窝深陷,像是一夜没睡。
“皇上,刺客抓到了。一共七个人,三个死了,四个活口。都是死士,嘴很硬,但臣撬开了他们的嘴。”
朱祁镇坐下来:“审了吗?”
“审了。都招了。”袁彬翻开手里的供词,“是周王派来的,目标是于谦。他们不知道皇上今天出门,那三支弩箭是临时起意。看见皇上的仪仗经过,忍不住动了手。”
“临时起意?”朱祁镇冷笑,“他们倒是会挑时候。七个人,就敢来京城刺杀当朝尚书,背后还有两万叛军。周王是疯了,还是觉得朕不敢杀他?”
“皇上,周王起兵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朝中人心惶惶,有些大臣……”袁彬欲言又止,低下头。
“有些大臣怎么了?”
“有些大臣在私下议论,说皇上不该逼周王太紧,应该给他一条活路。说他毕竟是藩王,是太祖皇帝的子孙,杀了他,其他藩王会寒心。”
朱祁镇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是画上去的。几只鸟从天上飞过,很快,像是有什么在追它们。
“谁在议论?”
袁彬报了几个名字。朱祁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那些名字他都认识,都是朝中的老臣,有的还是他父亲留下的旧部。他们不是坏,是怕。怕周王打进来,怕自己的身家性命不保,怕这个刚刚安稳下来的朝廷又乱了。
“传旨下去。明日早朝,朕要议周王的事。让他们都来。”
“是。”
朱祁镇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是假的。他忽然想起土木堡的那个夜晚——二十万人困在绝地,他站在高台上,举着刀,喊出那句“日月山河永在”。那时候他以为,只要打赢了,一切都会好起来。但现在他知道,打仗只是开始。
真正的仗,在朝堂上,在人心上,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周王的刀藏在暗处,大臣的心藏在肚子里,他看不见,摸不着,只能猜。猜对了,活。猜错了,死。
“周王……”他低声说,“你以为你是朕最大的敌人?”
他笑了。笑得很冷,很苦。
“你还不够格。”
窗外,夕阳西下,把整个京城染成金红色。远处的宫墙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苍老,墙上的琉璃瓦闪着黯淡的光,像一片片褪色的金叶子。武学的操场上,隐约传来喊杀声——那是赵石头,他还在练刀。一刀一刀,虎虎生风,不知疲倦。
于谦在书房里写奏折,笔走龙蛇,一个字一个字,像是在刻碑。他的眉头皱着,嘴唇紧抿,手里的笔很稳,但指节发白。他在写周王的罪状,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周王在王府里喝酒,身边是他的谋士和部将。他喝了很多,脸红了,眼睛也红了,但笑得很开心。他以为自己赢了,以为两万人就能打进京城,以为杀了于谦就能当皇帝。
他不知道,他已经输了。
从他决定造反的那一刻起,他就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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