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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风声掠过,吹得绢纸轻轻颤动。
刘德裕看着儿子,忽然笑了笑,摇摇头。
刘孝本一愣:「大人————」
「年轻气盛,急于求成。」刘德裕摆摆手,打断他的话,「天命可不是这么来的。」
他重新拿起酒壶,又抿了一口。
「天命在谁,早有定数。」刘德裕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急不得,也慢不得。」
「大人!机不可失啊!」
刘德裕抬眼看他,那目光让刘孝本瞬间闭上了嘴,「我来告诉你,天命究竟是什么。
大业初,天下谶语无数。似桃李章丶似那金刀谶,又似那「萧萧亦复起」————」
他嗤笑一声,摇摇头:「呵,牵强附会耳,无非都是些假谶。」
刘德裕放下酒壶,身体微微前倾。「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曾有童谣曰—」,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念道:「白杨树下一池水,决之则是刘,不决则为李。」
刘孝本仔细听着,眉头微皱,觉得这谶语好像有点直白。可刘德裕尚未念完:「但李在未决之前,刘居已决之后。听听,这才是真谶。说的多清楚?」
额————
刘德裕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那白杨树是什么?那是杨氏的隋。」手指移动,「那李是什么?那是今上的唐。那么,刘又是什么?」最后,他指向自己。
刘孝本豁然开朗。
刘德裕道:「呵————这就是告诉所有人,李氏以后,天下当归我家。可既然这天命都注定是咱家的,那还急什么?」刘德裕靠回胡床,神态悠闲。
他重新拿起酒壶,却不喝,只是慢慢转动着。
「这白杨树下的水何时去决,可是大学问。
「先立下辅国大功是对的,但不能妄动,先掌控朝政丶假黄钺丶录尚书事丶总百揆,下一步加九锡,慢慢诛尽李唐宗室,拉拢各方刺史都督,夺天策府旧将的兵权。
「一二十年文火慢炖————呵呵,那时,才是大事将成之际。」
刘孝本似懂非懂,但他知道自家父亲已定了夺位篡唐的念头,也便放下心来。自家父亲今年尚未不惑,正是拼搏奋斗的年纪。这是最好的机会,可不能不立下大志。
现在不努力,老时徒伤悲啊!
此时,随着王君廓行将入朝丶李幼良已联络突厥定妥合盟诸事,李孝常已确定入伙,利州再被控于掌中————这张网已在长安内外铺开,丝丝缕缕,环环相扣。
随着左游仙在外游走,随着长孙安业在内串联————
这张遍布长安的大网中,人人都开始在翘首以待,各自都在发出无限畅想。有人想改朝换代,有人想再立从龙之功,有人只是不甘现状,想再搏一把封妻荫子。
那畅想在暗夜里滋生,在密室里传递,在酒杯碰撞声中发酵。
渐渐地,烧灼理智,膨胀野心,再无可制。
就在显德殿的射术教习如火如荼之际,太极宫,甘露殿。
沉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盘旋丶散开。大唐开国之君,如今的上皇李渊,正穿着一身常服,斜靠在榻上,沐在氤氲香气里。他未戴冠冕,头发松松绾着。
「这些日子,听皇后说,你在崇贤馆帮忙。」李渊放下书卷,面容和蔼,语气温和,「是要助承乾预闻政事?」李怀瑾敛衽立在榻前不远处,姿态恭谨。
「回阿翁,孙儿不过一介小女子,只是时常去崇贤馆读书。」她声音轻柔,谦逊解释:「是萧公他们觉得孙儿或可帮忙,梳理些文书案牍,这才想要略尽绵薄。」
李渊笑着摆摆手,眼中带着赞许:「咱皇家子嗣里,你这小女子的学识修养可是远胜那些须眉的。你是有班昭丶蔡琰的气度。莫要自谦,好生去做。」
李渊点点头,又道:「承乾是个好孩子,将来————天下社稷都要交到他手里。你与他多亲近,皇后也乐得如此,没坏处。」说着,李渊眉头微微一蹙,动了动脚。
李怀瑾甜甜一笑,垂首应道:「孙儿谨记阿翁教诲。」李渊忽而吩咐身旁内侍:「命尚食局多备些胶牙丶透花糍丶见风消,送到长乐门去。」内侍躬身领命。
李怀瑾看出李渊似有不适,连忙敛衽谢恩:「谢阿翁赏赐,阿翁该顾着身子。」
李渊挥挥手,笑容慈和:「去吧,顾好你母妃。」
李怀瑾再行一礼,步履平稳,脊背挺直,缓步退出殿外。
甘露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李渊脸上的笑容渐渐沉了下去,却并未消散,只是淡淡地挂在脸上。
那笑意像一层薄纱,遮住了底下的神情。
内侍看了眼李渊稍稍抖动的脚掌,谨慎问道:「陛下,是否传召太医————」
李渊摆摆手,道:「太医已诊过多次,还是阳虚感寒」那套说辞。待会儿去给朕做些鹿茸浓汤温补,命宫人来给朕按摩,再热敷一阵就是。不必再多折腾。」
「唯。」
随后,他忽而对内侍问道:「皇帝前几日派人来说,王君廓行将入朝。」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届时要带他来向朕请安的。算算日子,也就在这几日吧?」
侍立一旁的内侍连忙躬身,小心回禀:「回陛下,前几日曾有消息,说彭国公已至关中。」他略作回忆,补充道:「料想三两日内,该就抵达长安。」
李渊「嗯」了一声,示意知道,随后挥了挥手。
内侍会意,躬身退到殿外,轻轻带上殿门。脚步声渐远,左近再无旁人。
李渊这才彻底敛去脸上那层淡淡的笑意。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曾执掌天下,如今却只余松弛的皮肤和隐隐浮现的老年斑。
他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那哼声很轻,在空旷的殿内几乎听不见。随后,他喃喃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清。
「桃李子,皇后绕扬州,婉转花园里————」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庭院里古树枝桠虬结,在冬日阳光下投下稀疏的影子。他补全了最后一句,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很清晰。
「莫浪语,谁道许。」
话音落下,殿内重归寂静。只有沉香继续燃烧,青烟笔直上升,到某处忽而散开,再无踪迹。
李渊靠在榻上,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一下,两下,随即停住。
他没有再动,仿佛就这样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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