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迹部景吾的私宅后花园里,曾移栽过一株极其名贵的深夜玫瑰。
他这个人向来如此,看中了什么,便本能地动用最好的资源去圈养——最挑剔的恒温花房丶专业园艺师精配的土壤丶以及不计成本砸下去的养分。在他的成长环境和逻辑里,既然是他在意的东西,就理所应当享受这世上最极致的保护与照顾。
可偏偏,那株玫瑰在被圈养进恒温箱的第一个星期,便开始大面积地枯萎丶掉叶,用近乎自残的决绝,抗拒着这场高高在上的妥帖安排。
直到很久以后,三十五岁的迹部才在一本手札里看到,那种玫瑰生于悬崖废墟,它的根系只有在最贫瘠丶最冷冽的寒风里自我挣扎,才能开出最烈性的花。
过度的特权与窒息的掌控,对它而言不是恩赐,是剥夺它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生存安全感。
此时此刻,站在光线昏暗的客厅里,迹部看着眼前因为刚刚那场推搡而浑身剧烈颤抖丶甚至本能地摆出防卫姿态的少年,心脏像是被那株枯萎玫瑰的利刺狠狠扎穿。
两个人的影子在昏暗的灯光下被拉得极长,谁也没有先挪动一步。
月见死死咬着牙,垂在身侧的手指因为极度用力而隐隐发白,他努力想让自己的呼吸听起来平静一些,可那股从骨子里泛上来的戒备与颤抖却怎么也藏不住。
迹部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拳头紧了又松。他甚至顾不上去碰自己那侧微微发烫的脸颊,只是深吸了一口气,主动往后退了小半步,率先拉开了两人之间那段充满压迫感的距离。
「你刚刚说,本大爷用敷衍冷淡的态度敷衍你?」迹部率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竭力压制着骨子里那股习惯性的强硬。
月见冷笑了一声,因为刚才那一巴掌的变故,他眼里除了愤怒,更多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迹部景吾,你到底想怎样?受人之托演完了,可以放我走了吧?还是说,你就是想把我关在这里,好满足你那高高在上的掌控欲?」
「在你眼里,本大爷做这些,只是为了满足掌控欲?」迹部的眼眸沉了下去。
「不然呢?衣服丶鞋子丶家教,甚至连我去哪个网球部丶怎么上课,你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你问过我的意见吗?」月见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尖锐的排斥,「我不是你在后花园里养的那些娇贵花草,非得靠着你的特权和施舍才能活下去。如果住在这里就得被你管东管西,那明早一到,我立刻就搬走。」
「不许搬。」
迹部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当听到月见再次亲口说出「搬走」这两个字时,那种害怕再次错过的惶恐,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冷静。
「你又来了,又是这种不容拒绝的命令语气。」月见看着他,眼底的温度一点点凉透,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疲惫,「迹部,你真让人觉得窒息。」
窒息两个字,宛如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迹部近乎失控的理智上。
原本一触即发的紧绷气氛,在这一刻,被迹部硬生生地止住了。
他看着月见那双写满了戒备与疲惫的琥珀色眼睛,伸在半空丶企图强留对方的手骤然僵住。
那个成年的见惯风浪的骄傲灵魂,在这一刻终于撕开了焦虑的迷雾。他突然发现,自己重生以来,真的错得太离谱了。
在原先的那个世界里,在他们还只是纯粹的朋友丶知己的时候,他明明把分寸拿捏得很好。那时候的他,没有这些阴暗的占有欲,没有对幸村精市如影随形的焦虑与嫉妒。那时候的迹部景吾,唯一的念头就是想奋力去托举月见,想提供最好的环境丶最顶级的对手,去看着这个在风雨里野蛮生长的少年飞往最高处。
因为太想在最初就抓住这个人,不仅没有成为托举月见的风,反而变成了折断玫瑰羽翼的温室。
继续用这种强硬的姿态压下去,只会把月见越推越远。
迹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腔内翻涌的恐慌一点点压实。他侧过身,主动往后退开了一步,把上楼的通道和安全的空间完整地还给了月见:
「你说的没错,本大爷是太想掌控你了。但这可不是我的初心,以后,我会调整。」
月见原本已经做好了和对方彻底撕破脸丶甚至迎接大少爷雷霆之怒的准备。可他万万没想到,迹部竟然在失控的边缘生生悬崖勒马,还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还没等他从这份震惊中回过神来,就看到退到一侧的大少爷单手插兜,微微挑眉,语调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大包大揽的散漫与嫌弃:
「不舒服了很久了吧?憋到现在才说出来,啊嗯?最后难受的到底是谁?」
月见蓦地愣住。他怎么也没想到,上一秒这人还在深刻反省,下一秒自己就又挨了训。反应过来后,少年的脸色登时又臭了下去,甚至有些羞恼地狠狠瞪了过去。
无视了小刺猬再次竖起来的尖刺,迹部看着他那张气鼓鼓丶却终于恢复了生气的脸:
「下次有什么本大爷做得不对的,你当场就给我说清楚。不会表达丶或者嫌麻烦,就像今天这样直接发脾气也行。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少在心里跟自己过不去。」
「……不可理喻。」
月见憋了半天,最终只磨着牙根挤出四个字。
他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不再看他。可眼角的余光一瞥,却冷不丁落在迹部已经微微肿起的半边脸颊上。
这位华丽的大少爷向来最爱面子,平日里更是极其爱惜自己那张挑不出瑕疵的脸,甚至每天还要讲究地敷面膜。月见以前不止一次在心里吐槽过他,谁家正经大老爷们过得这么精致,连泡澡都要撒满玫瑰花瓣,喝个冰镇饮料都非得用华丽的高脚杯……
可偏偏,这人挨了一巴掌,居然连一句重话都没怪他。虽然那一开口的嫌弃调调还是格外让人生气,但月见其实比谁都清楚,这个人的内里,永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霸道和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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