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渣土车撞上奔驰的侧面时,陈景浩正从公司去银行的路上。
十字路口,红灯刚变绿,他的车刚起步,那辆橘红色的渣土车从右侧闯过红灯,以接近六十公里的时速拦腰撞上驾驶座车门。撞击声在十字路口炸开,路边的行人尖叫着往后跑。奔驰的车身被横向推出好几米,驾驶座一侧的车门整个凹进去,车窗玻璃碎成指甲盖大小的颗粒溅了一地。渣土车司机从驾驶室跳下来,没有看被撞的车,没有看路人,拔腿就往巷子里跑,消失在老城区纵横交错的窄巷中。后来交警查了车牌,发现是辆被盗车,原车主是城郊一家沙石厂的老板,头天晚上才报的失。
陈景浩被困在变形的驾驶座里,方向盘压着他的胸口,左腿卡在刹车踏板和座椅之间。血从他的额头、嘴角、耳根往下淌,把他那件定制款藏蓝色西装染成更深的黑。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收缩,嘴唇在动,发出含混的、没人能听懂的呓语。消防员用液压剪撑开车门时他已经昏迷,被抬上担架时右手还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打了一半还没来得及发出的短信,收件人写着“康副厅长”。
市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陈景浩躺在三号床上,肋骨断了多处,脾脏破裂已经切除,颅内出血被引流管导出但仍处于中度昏迷。李薇薇穿着前一天从家里抓来的那件灰蓝色毛衣裙,从昨晚到现在没离开过ICU候诊室。她坐在靠墙的塑料排椅上,头发散乱披在肩上,手里攥着那张陈景浩手机上未发出的短信截图——交警把手机还给她时说“这是车祸现场找到的”。她把屏幕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几遍,收件人名字旁那个小小的圆形头像她认识,是某次宴会上她爸曾经微笑着握手、过后却一整晚不怎么说话的人。
李国华站在ICU走廊另一头,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交警的初步调查结论是交通肇事——渣土车刹车失灵,司机逃逸。但他不信。周启明死之前也在十字路口被跟过好几天,雷志刚被带走之前也有人在楼下守了半宿。他不信这世上这么多巧合都落在同一条线上。他让秘书去查渣土车的来源,同时从市局借调了几个信得过的警员,穿便衣守在病房外面,除了主治医生和护士长,不准任何人靠近病房门。没过几个小时,这些安排就被证明是对的。
深夜,ICU走廊的感应灯熄了一半,只剩下护士站那一盏亮着。一个穿白大褂、戴医用口罩的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脚步不快不慢,手里拿着注射器,托盘上还放着一小瓶未开封的药剂。他走到三号床门口时被李国华安排的便衣拦下。
“干什么的。”
“病人需要加一针镇静剂。”口罩后面的声音很平静,但声音过于年轻,不像是ICU值班医生。
便衣伸手挡住门框。“主治医生没交代。请出示工作证。”白大褂把托盘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口袋,然后转身就走。不是走——是跑。便衣追上去时他已经从消防楼梯翻过扶手跳下去,手里托盘摔得四分五裂,注射器滚到墙角,针头歪在一边。便衣从地上捡起那支注射液,连夜送检,检验科的值班员在显微镜下看了一眼就说——高浓度氯化钾,静脉推注足以让心脏在三分钟内停跳。
李国华在凌晨接到这个结果。他从医院走廊的塑料排椅上站起来,走到消防楼梯间,拨通了市公安局局长的电话。他和这个局长平时不怎么来往——局长是吴国栋的对头,两个人在局务会上拍了无数次桌子。电话接通后他说陈景浩在我这里,不是交通肇事,有人要杀他。局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派刑侦的人过去,你自己也小心。
天快亮时吴国栋在办公室接到了电话。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省纪委巡查组的进驻通知,上面写着他被暂时停职,权力移交给常务副局长。电话里他手下的人压着嗓子报告说去医院的人失手了,那个保镖拦住了注射针,警察现在把ICU围得跟铁桶一样。吴国栋听完,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瓷片和茶水溅了半个办公室,门外的秘书缩在椅子上不敢出声。这是他第一次失控。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恐惧。他能感觉到网的收紧:省纪委的巡查组,郑玉梅向纪委提交的那些夫妻共同财产中不明来源的巨额资金,网上“林深”又发出第二篇报道把他当年暴力拆迁、操纵赌场的旧账全部抖出来,现在他派去灭口的人失手了,陈景浩还活着,随时可能醒来,醒来就能开口。他必须跑。但他必须在跑之前把所有可能开口的人全部处理掉——陈景浩、苏凌云、白晓、老雷,还有那个该死的写文章的“林深”。
他拨通了情妇小甜的手机,让她用假护照订两张去东南亚的机票,越快越好。小甜在那头愣了一下,然后说,行,我订好了告诉你。他挂掉电话,开始收拾抽屉里的现金和证件。他不知道小甜已经不在自己的公寓里了。郑玉梅向纪委提交的照片里,那个酒店门前的背影成了最后一根稻草。纪委的人在小甜常去的美容院门口把她控制,带进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此刻她坐在审讯室里,面前放着两张照片:一张是她挽着吴国栋进酒店的背影,一张是她刚订好的那两张飞往境外的机票订单截图。她把手机解锁码交了出去,通讯录里“老公”那一栏的号码,和吴国栋办公室里那部不公开的私人手机号完全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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