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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仓库里,白晓盯着屏幕,眉头拧在一起。陈景浩的举报信已经收到,洋洋洒洒写了上万字——从康伟国怎么指示他接近苏凌云,到周启明案的每一个细节,到黑岩矿的开采计划和海外账户的分布,全部抖了出来。但白晓把全文搜了两遍,抬起头说:“苏姐,他没提你母亲车祸的具体执行人。只写了四个字——‘吴国栋安排’。”
她调出另一份文件,是黑进法医档案库翻出来的旧档扫描件。纸张发黄,边缘有折痕,右上角盖着“存档”的蓝色印章。“这是当年你母亲车祸的尸检报告备份。结论写的是‘行人违规横穿马路,肇事司机逃逸’。但报告里有一页补充说明,提到你母亲体内检测出微量镇静类药物成分。这个疑点当时被标注了,但后来没人追查。”
苏凌云的手指在木箱边缘攥紧。母亲那天早上出门买菜,走的是她走了她每天在走的那条人行横道。菜市场门口的监控拍到她拎着布袋,站在斑马线上等红灯,绿灯亮了才迈步。那辆车从对向车道突然加速冲过来,撞完人之后没有刹车,直接逃逸。目击者说车速很快,不像是失控,更像是故意的。她在黑岩监狱的探视室里听到这个消息时,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铁椅上,把手腕慢慢攥紧,攥到金属边缘硌进皮肉里。从那天起,她就知道这不是意外。
“报告里提到的镇静类药物——是什么。”她问。
白晓放大图表,用手指在屏幕上点着一行小字。“苯二氮30类。一种镇静安眠药,服了以后会让人意识模糊、反应迟钝、走路不稳。她在菜市场门口等红灯的时候,可能已经被下了药。所以她走到斑马线中间的时候,反应比平时慢很多。那辆车冲过来的时候,她没有躲——不是不想躲,是躲不动。”白晓把屏幕转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这种东西不是随便能拿到的。需要处方。”
苏凌云站起来,走到仓库窗边。货运铁路的汽笛声拖得很长。她想起黑岩监狱医务室的林白。林白是狱医,在黑岩干了十几年,从入狱第一天她就认识林白。林白教过她基础的毒理知识,教她怎么辨认哪些药能用、哪些药会死人。苯二氮30类的药理作用,就是林白在医务室里给她讲的——当时她手腕被熨斗烫伤,林白一边给她换药一边说,监狱里最常见的违禁药就两种,一种是止痛片,一种是安眠药。安眠药分很多类,苯二氮30类是最常见的,吃了以后人会犯困、走路不稳、记不住事,如果剂量控制不好,还会昏迷。当时她问林白,这种东西在外面怎么拿到。林白说,正规渠道必须有处方,但有些医院管理不严,或者有人内外勾结,处方药就能流出去。
她把林白在监狱里给她讲过的那些毒理知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苯二氮30类的代谢特点、血液检测的窗口期、胃内容物和血液浓度的对比分析——这些知识是林白在无数个换药的间隙里零碎地教给她的,现在她需要把这些碎片拼回一起。白晓从档案库里调出了母亲车祸的完整案卷,包括现场照片、目击者笔录、肇事车辆的协查通报。那辆车的车牌是套牌的,协查通报发出去之后就石沉大海。案卷里还夹着一张从菜市场监控里截下来的照片——母亲站在斑马线上等红灯,左手拎着布袋,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白晓把这张照片放大到像素极限,发现母亲右手的虎口位置有一小片模糊的阴影——不是口袋的褶皱,是有人在她等红灯的时候,从侧面碰了一下她的手,递了什么,或者按了一下。
“递东西的人,能查到吗。”苏凌云问。
白晓把监控逐帧回放,画面上母亲身边站着一个戴鸭舌帽的中年女人,帽檐压得很低。那个女人在红灯亮起之前走近母亲,和她并排站了两三秒,然后转身往反方向走了。母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把手垂下去,继续等红灯。绿灯亮了,她迈步走进斑马线。几秒之后,那辆车冲了过来。
白晓把鸭舌帽女人的画面放大。像素模糊,但那个女人的轮廓和走路姿势——腰背挺直,步幅偏小,脚尖朝内呈轻微内八字——她见过。在唐文彬调出来的陈景浩家庭档案里,有一张陈景浩母亲王素娟的生活照,照片里的步态和监控里这个女人完全一致。她把那张生活照和监控画面并排放在屏幕上,两个步态轮廓叠在一起,所有关节角度都重合。
苏凌云盯着那个叠影,沉默了很久。王素娟。退休护理部主任,一辈子跟处方药打交道,拿几支苯二氮30类比普通人去药房买感冒药还容易。她在母亲等红灯时递过去的——可能是一片含片,可能是一小管液体,假装是保健品推销员、假装是社区义诊来送样品,母亲对人向来没有防备,接过东西说了声谢谢就放进嘴里。母亲把糖纸团塞进布袋,往前走,不知道斑马线那头等着的不是菜市场的早市,而是一辆早就套好牌的旧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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