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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金州以西一百二十公里的无人区。
风蚀岩群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像大地的骨架被什么东西啃过,剩下一根一根参差不齐的肋骨竖在戈壁上。
苏凌云的头灯,是这片黑暗里唯一的光源。
灯光扫过去,岩壁上的风蚀孔洞像无数只没有眼珠的眼眶,一排一排地盯着她。
她用地质锤敲了敲最后一颗岩钉——声音闷闷的,岩体太松了。
但天快亮了,她没有时间再往下退。
这一带被本地人叫“鬼打墙”,她昨天下午进来的,沿着苏教授手稿里一条语焉不详的线索——“风城以西,赤岩有泪,其下或有古水脉征兆”——找到了这道岩缝。
从岩顶往下看,岩缝两侧是黑色的玄武岩,中间窄得只容一人侧身,深处有隐约的水声,不是地表径流,是地下的。
苏教授推测这片风蚀区可能存在一条深埋的古河道,如果能证实,对理解整个区域的地下水系和矿脉形成有重大意义。
她把登山绳在岩钉上绕了三圈,拉了拉。
绳子吃住了。
她把背包带紧了紧,开始往下。
前十五米很顺利。
岩壁虽然光滑,但每隔半米就有一道横向的节理裂缝,刚好能塞进鞋尖。
她的拐杖留在上面了,这次用的是双手——右手握绳控制速度,左手撑着岩壁保持平衡。
头灯的光圈在岩壁上跳动,照亮了一层一层不同的岩性:最上面是风化的砂岩,往下是含铁的红土层,再往下是致密的黑色玄武岩——第三纪火山喷发的产物,和笔记里描述的完全一致。
她在红土层和玄武岩的交界处停了一下,用背包侧袋里的小锤子敲了一块样本,装进封口袋。
然后她继续往下。
最后十米。
登山绳的余量不多了,绳尾在腰间的下降器上只剩两圈。
她低头看——头灯的光照不到底,岩缝在下方收窄成一道很细的裂口,水声从那里传上来,空洞洞的,带着地底的寒气。
她正准备下放最后一段,手指已经扣上了下降器的扳手。
绳子崩了。
不是下降器松了,是绳子本身——在岩钉摩擦最剧烈的那一段,绳芯的尼龙纤维一根一根被拉断,发出那种撕裂湿布料的闷响。
她整个人向后仰倒,背包先撞在岩壁上,地质锤从侧袋里脱出来,在岩壁上弹了两下,叮叮当当掉下去,半天没有落地声。
她在坠落中伸手去抓岩壁,指甲划过石面,石屑嵌进指甲缝,然后是更剧烈的疼痛——手指抠进了一道裂隙。
下坠停了。
她整个人悬在半空。
左手五指死死在抠在那道裂隙里,指甲已经翻了两片,血沿着手指往下淌,流进袖口里,热了一下就凉了。
肩膀传来韧带撕裂的剧痛——不是酸,是那种像有人用钝刀子,在关节缝里来回锯的感觉。
右肩背包的带子滑脱了,背包从肩上翻下去,在岩壁上撞了几下也掉了,声音越来越远。
头顶的头灯闪了两下,灭了。
岩壁深处没有光。
她能感觉到自己全身的重量都挂在左臂那几根手指上,肩关节被拉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可能断开。
脚下是三十多米深的狭窄岩缝,犬牙交错的黑色玄武岩,在朦胧晨曦中泛着冷光。
风从岩缝底部呼啸而上,带着地下水汽的腥味,像来自地底的寒渊。
不能松手。
她咬着牙,脖颈上的青筋暴起来,试图用右手去抓旁边的岩壁。
但触手所及全是光滑的玄武岩面,被风沙磨得像玻璃。
脚尖在岩壁上划了几下,找不到任何可以借力的凸起。
岩缝太窄,双腿被夹着,膝盖顶在对面的石壁上,使不上劲。
肌肉开始颤抖。
先是前臂的肌肉在跳,然后是大臂,然后是肩膀。
手指抠着的那道裂隙边缘有些松脆——是玄武岩的节理面,表面风化了一层,指甲抠进去的时候带下来几片碎屑。
她能感觉到裂隙在一点一点变宽,不是被她拉开的,是岩片本身在松动。
意识开始模糊。
不是因为恐惧,是剧痛和失血。
但她还是能清晰地看到脑子里闪过的那些碎片——黑岩水牢的窒息感,脸被按在水里,肺里灌满了冰凉的铁锈味;苏教授笔记最后一页的红笔骷髅,“以我性命担保此结论”;小雪花冰凉的手,那半块糖在她掌心里化了又凝固;肌肉玲教她锁喉时认真的眼神,“痛苦是你的刻度尺”;老雷的短信,“丫头在哪呢有空回来看看山那边的杜鹃开疯了”。
不能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不是喊出来的,是在脑子里自己浮现的,很清楚,像有人在很安静的地方说了一句话。
她还有太多事没做——土门子的滑坡隐患点还没去看,刘记面馆老板娘的弟弟还在等申诉结果,周秀英拿着她的卡片还没打电话。
𝙱 𝙌 ℊe . 𝒞 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