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塞上酒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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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塞上酒肆(第1/2页)

王孝通背着竹书箱走出都督府后院的那个傍晚,裴惊澜站在朔州城北的土墙上。

北风从戈壁滩上刮过来,卷着沙土,打在脸上像无数根极细极细的针。

她没有捂脸,手按在刀柄上,看着北方的天际线。

天际线上有一道黄沙凝成的幕,幕后面是突厥。

她看了很久,久到夕阳把那道沙幕染成了血红色。

然后她从土墙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襟上的沙土,往城北走去。

塞上酒肆在城北最偏僻的巷子里。

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土坯房被风沙侵蚀得千疮百孔,像一排掉了牙的老人张着嘴。

酒肆没有招牌,门板上用木炭画着一只酒碗——碗是空的,碗口朝下。

边镇的人一看就懂:这里有酒,但不卖醉。

卖的是比酒更烈的东西。

裴惊澜推开门。

门轴没有上油,发出一声极尖锐的吱呀。

酒肆里只有三张桌子,桌面被刀砍过,被火烧过,被酒浸过。

疤痕叠着疤痕,像一张张毁掉又拼起来的脸。

掌柜的是个驼背老人,背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在柜台后面擦一只粗陶碗,碗沿缺了一个口。

缺口的边缘被磨圆了,不知道被多少嘴唇碰过。

他看见裴惊澜,擦碗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认出了她”,是“认出了她腰间那柄横刀”。

刀柄上缠着的丝绳已经褪色了,但缠法独一无二——三股左旋,两股右旋。

裴仁基教她的。

裴仁基的旧部都认得这种缠法。

“三楼。”

驼背掌柜低下头继续擦碗。

裴惊澜走上楼梯。

楼梯是木头的,被无数双脚踩过,踩出了凹槽。

她的靴子踩在凹槽里,一步一步往上走。

三楼只有一间房,门上挂着草帘子。

她掀开帘子。

三个人。

一个独眼老卒,坐在靠窗的位置。

左眼罩着一块黑布,布边磨毛了,露出里面凹陷的眼窝。

右眼像一粒被风沙打磨过的石子,灰蒙蒙的,但看人的时候不拐弯。

他穿着前隋的号衣——不是唐军的,是隋军的。

号衣洗得发白,肘部和膝盖打满了补丁,补丁摞补丁,像一层一层的痂。

他叫张独眼。

裴仁基麾下最好的斥候。

隋末跟裴仁基守虎牢关,王世充破关那天,他替裴仁基挡了一箭。

箭从左眼射进去,从太阳穴穿出来。

他没有死。

裴仁基把自己的马让给他,让他冲出重围。

他自己留在了虎牢关。

一个断臂刀客,坐在墙角。

右臂齐肩而断,袖口用麻绳扎着。

他的刀横在膝上,刀鞘是铁的,没有花纹,没有装饰。

刀柄被手汗浸得发黑,黑里透着一层暗红——不是锈,是血渗进木头里,渗了十几年渗出来的颜色。

他用左手握刀。

左手比右手更大,骨节更粗,虎口上的茧子厚得像一层树皮。

他叫单刀刘,没有名字,只有绰号。

裴仁基在瓦岗时救过他的命。

怎么救的,他从不说。

只说“欠裴将军一条命”。

裴仁基死后,他流落边镇,以卖艺为生。

左手使刀,比右手更快。

一个马帮首领,坐在桌子另一边。

四十出头,脸被风沙磨得像一块老羊皮。

胡子编成几根小辫,辫梢系着铜铃。

铜铃极小,比阿沅挂在苏无为手腕上那只还小。

他动的时候铜铃会响,叮叮当当的,像一串极小的驼铃。

他叫马老三。

名字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

真名是什么,他自己都快忘了。

裴仁基在河东剿匪时抓过他,本要杀头,看他熟悉边镇路径,留了一条命,让他为隋军向导。

裴仁基死后,他继续贩私盐,往来唐突边境。

这条边境线上,哪座山能藏人,哪条河能涉水,哪个突厥部落收买路钱,哪个唐军关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全知道。

裴惊澜在桌子空着的那一侧坐下来。

三个人看着她。

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北风卷着沙土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像无数条蛇在纸面上爬。

“三位都是先父旧部。惊澜今日有事相求。”

她把横刀从腰间解下来,横在膝上。

刀鞘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笃。

张独眼一拍胸脯。

拍得咚咚响。

“小姐有事尽管吩咐!老张这条命是裴将军救的,上刀山下火海,皱一下眉头不是人!”

单刀刘没有说话。

只是把横在膝上的刀握紧了一分。

刀鞘上的铁锈在他掌心里硌出印子,他没有松。

马老三捻了捻胡子。

辫梢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裴小姐,马某这条命也是裴将军留的。说吧,要马某做什么。”

裴惊澜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铺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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