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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辆到第十二辆,全部一样。
横刀、明光铠、马槊,整整齐齐码在车里,像在少府监的武库里排队等着点验。
“这是大唐武库的东西。”
张独眼接过一柄横刀,把刀镡上的铭文凑到火折子下,念出来,“少府监,武德元年制。
这批军械是武德元年造的,今年武德二年——今年的刀,还没开刃就被送来这里了。”
裴惊澜脑中电光石火。
太子府倒卖给突厥的不只是粮食。
五千石粮食,一千套甲胄,还有这些——崭新的刀,崭新的甲,崭新的槊,每一件都是大唐百姓的血汗税赋,被太子党原封不动地送到了突厥人手里,用来打大唐的城池。
“妈的。”
她骂了一句。
这句脏话压得极低极低,但比她在城墙上吼的所有话都重。
她不让声音抖,但攥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全部发白。
“一把火烧了。”
“大小姐——”
张独眼下意识地压住她的手腕,“这么多甲胄,带回去够装备半个折冲府!”
“带不走。”
裴惊澜把油布重新蒙上,开始浇火油,“一千套甲,三十个人,每个人背一套跑三十里?
你当突厥骑兵是吃素的?
烧了。
一件都不留给突厥人。”
她顿了顿,声音压下去,“烧了。
就没人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张独眼的独眼闭了一下,然后睁开。
“烧。”
三十人把剩下的火油全部浇在那十几辆大车上。
裴惊澜最后浇完一罐,火折子举到大车正上方,拇指推开火折子的铜盖,火星溅出来,落在油布上,呼地窜起一条火龙。
紧接着,十几辆大车同时着火。
紧接着,粮垛着火。
紧接着,帐篷着火。
山坳里亮如白昼。
突厥守军从睡梦中惊醒,冲出营帐,看见的是一片火海——粮草在烧,帐篷在烧,木栅栏在烧,连地上的沙土都在烧。
希腊火是所有可燃物的噩梦,水浇不灭,土覆不熄,只有烧尽了才会停。
惨叫声、铜锣声、马蹄声混成一片,但谁也分不清该先灭火还是先追敌。
突厥兵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十几辆大车上的横刀被烧红、烧白,明光铠的甲片在被烧焦的油布里卷曲变形,化作铁水,淌进沙地里。
裴惊澜带着三十人原路撤出山坳,头也不回。
火焰在她身后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
山坳方向传来的爆裂声一直追着她跑了五里地——那是装在马槊杆里的桐油被烧爆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点了炮仗。
走出十里,张独眼忽然开口。
“大小姐。”
“嗯?”
“那些铭文。
少府监,武德元年制。
你说,烧了,就没人知道上面写的是太子的名字。”
裴惊澜没说话。
她把左手举到眼前,试着攥拳。
这一次攥住了。
卯时。
朔州南门开了条缝。
三十一人鱼贯而入。
裴惊澜浑身是汗和黑烟渍,左臂绷带又被血浸透了,但嘴角是翘的。
她走上城楼,把一柄烧得只剩半截刀身的横刀扔在苏无为脚边。
刀镡上的铭文被火熏得乌黑,但隐隐约约还能辨认——少府监,武德元年。
“粮食烧了。”
她说,“一万石,一点没剩。
还烧了一千套甲胄、五百柄横刀、三百杆马槊。”
张公谨拿起那半截横刀,翻过来看,眼睛眯起来,然后瞳孔一缩。
“少府监。
这是大唐军械。”
“太子府倒卖给突厥的。”
裴惊澜靠在垛口上,用袖子擦脸上的黑烟,“五千石粮食只是个开头。
这批军械要是到了突厥人手里,你猜他们会拿它来砍谁?”
张公谨把那半截刀放在垛口上,没有再说。
阿沅已经端着药箱走过来,蹲下剪开裴惊澜左臂的绷带。
伤口又裂了,比原来更糟,新渗出来的血染红了半条袖子。
阿沅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清创,敷药,重新缝合,一针下去,裴惊澜眉头都没皱。
阿沅看了她一眼。
“下次,我也去。
我可以背两套甲。”
晨光从城墙豁口处照进来,照在垛口上那半截烧焦的横刀上,照在刀镡上那行被火熏得发黑却依然可辨的铭文上。
那四个字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苏无为看着那柄刀,看了许久。
然后说了两个字。
“拿下。”
城外五里。
突厥大营。
阿史那社尔暴跳如雷。
马鞭抽在帐柱上,木屑横飞,帐外的亲兵全缩着脖子不敢出气。
他一鞭抽断了大帐中央的羊皮地图,又一鞭抽碎了一个水囊,水溅在火盆里嗤嗤冒烟。
“三十人!
区区三十人!”
他喘着粗气,弯刀拔出来插在桌上,刀身在账内火把光里乱颤,“一千守军看着粮仓,粮仓还是被烧了!
你让本汗拿什么攻城?
让将士们饿着肚子爬城墙吗!”
副将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毡,不敢抬头。
“追!
派一千骑兵追!
把那些放火的汉狗抓回来,本汗亲手剥他们的皮!”
突厥骑兵追了二十里,只找到三十一双裹了麻布的脚印。
游侠儿早钻进了城北的山沟,在密道般的干涸河床里左折右转,消失得无影无踪。
千人搜山,搜到天亮,连一个人影都没找到。
阿史那社尔的马鞭又抽断了一根帐柱。
没有粮食,总攻必须推迟。
他不得不派人回定襄催粮,骑兵来回最快也要三天。
三天。
朔州城又多了三天。
大帐最深处,黑衣国师坐在阴影里,骨杖横放于膝。
帐外火光冲天的时候,他一动没动,只在阿史那社尔的咆哮间歇中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怒笑,是“有趣”的笑。
“烧粮。
劫甲。
三十人对一千守军。”
他低语,帽檐下的嘴唇弯出一个极小的弧度,“这颗棋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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