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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宫城,乾阳殿。
嘉昭帝语声冷厉,甫一开口,满堂肃气顿生,殿内原本微缓的氛围,骤然沉凝,落针可闻。
贾琮躬身回道:“圣上圣明烛照,洞彻边微机变。
如今河套北境兵戈暗涌,危局将现,诺颜却骤然抽身南下,亲赴南境工地。
看似疏于北防,自露破绽,实则刻意示敌以弱,令安达汗心生可乘之机。
昨日河套密报之中,另有言道,诺颜亲至南境督造四方城,更将四方城筑城牧民,从原先五百之数,数日之间骤增至两千余人。
草原部落向来全民皆兵,户户抽丁,人人可战,鄂尔多斯部本就兵力单薄,此番调来筑城的精壮,定是部落在册兵员。
往后四方城工事日繁,土木大兴,征调的牧民只会愈发增多,如此一来,北境用以对峙土蛮的可调兵力,自然层层削减。
且鄂尔多斯此举,必不会暗中行事,定然故意张扬声势,将兵力南调动静散播出去,尽数落入土蛮部耳目之中。
以臣揣度,安达汗若果起兵马,越北境而来,鄂尔多斯必不倾力死战,只会固守阵线,徐徐南撤,逐步向四方城靠拢。
待鄂尔多斯部全军南移,渐入我大周筑城势力范围,朝廷便再难置身事外。
大周与鄂尔多斯缔盟,于河套筑新城、兴农牧,本意便是以河套为北疆前哨,镇抚漠北,屏障九边。
一旦安达汗长驱直入,踏破河套防线,朝廷镇抚北疆之策,便会全盘落空。
土蛮部势必反客为主,据河套沃土为根基,窥伺我大周九边重镇,从此边患无穷。
是以,无论从两国盟义、邦交信义而言,还是为北疆长治久安、边关安宁计,大周皆不能坐视不理。
唯一稳妥之策,便是与鄂尔多斯合兵,共拒土蛮部兵力入套。”
……
顾延魁闻言神色郑重,恍然说道:“诺颜台吉此番布局,何止示敌以弱,分明是大摆空城之计!
意在诱安达汗入局,借我大周兵威军力,替她抵挡北境强敌!”
殿中一时寂然,文武诸臣皆默然思忖,满堂只剩鼎炉轻烟,袅袅浮动。
贾琮颔首说道:“顾大人所言正是,这便是诺颜的深谋。她心中清楚,仅凭鄂尔多斯一部之力,绝难阻挡土蛮虎狼之师。
故而巧设局势,引我大周入局,借力守边,以谋固土。”
嘉昭帝眸底微凝,唇角浮起一抹冷峭:“此人心机深沉,筹谋过人,当真是个厉害角色。
幸而终究是女子,格局受限,不然其威胁未必弱于安达汗,只是她算计虽精,却未必能够如意。”
贾琮躬身应道:““圣上所言极是,诺颜虽谋略不凡,但安达汗乃漠北枭雄,半生驰骋草原,深谙人心机变,绝非轻易被惑之辈。
以安达汗的智谋,必能看透诺颜用意,诺颜虽是兵行奇招,但却不算什么阴谋,已无异于晴天之阳谋。
安达汗因入侵关内,刚被大周击溃新败,正在元气大伤之时,大周火器之威,已让他闻风丧胆,眼下这种情形,绝不敢与大周轻启站端。
所以此事最终结果,多半是安达汗陈兵河套北境,但会处于观望之中,不敢轻易越境入侵,以免促成大周与鄂尔多斯合兵。
若一旦形成这般态势,以后他想要染指河套,便会积重难返,再难以轻易入局。
所在短时日之内,河套草原北境,必成僵持平衡之局,恰好为四方城修筑,河套农垦蓄力,挣得一段安稳光景。
只是这般平衡态势,终究有脆弱之处,一旦生变,平衡便会被打破……
这便是诺颜抽身南下,示弱诱敌之真正用意。
不求一劳永逸,永绝边患,只求暂稳局势,拖延时日,为鄂尔多斯休养生息,扎根立足博取先机。”
……
顾延魁和史鼎听了这番话,心中都不由惊叹,诺颜突然抽身南下,他们二人先前揣测,只当是吉瀼父女兼顾河套南北,自保根基之举。
贾琮却能看透诺颜的意图,这草原台吉虽是女流,但是胸藏韬略,出奇制胜,不费一兵一卒,就能稳住河套局势,当真是不可小觑。
嘉昭帝目光沉敛,说道:“所幸吉瀼一脉男丁尽绝,只余一女承继部落基业。
漠北风俗虽异于中原,古来部落女主临位,亦曾有之,终究势单力薄,无法名正言顺,难成部族大势。
纵使朝廷扶持鄂尔多斯,诺颜智计超群,终究是女儿身,先天受限,难以左右草原,掌控局势,草原部落之主,非男子才得便利。”
言罢,皇帝眸光微转,淡淡扫了贾琮一眼,唇角略噙一丝笑意,说道:“诺颜台吉身为部落嫡王女,前朝倒有藩邦联姻旧例。
只是历朝礼制所在,非本朝宗室子弟,不得与外藩王女赐婚结盟。
若贾琮是宗室子弟,朕倒可赐婚玉成,若真能如此行事,河套千里草原,便是大周囊中之物,镇抚漠北指日可待。”
……
顾延魁和史鼎听得这话,皆是微微一笑,自然不会去接话。
圣上少有这般轻谐之语,若非极器重贾琮,难说出笑谈之语。
只是贾琮和草原女台吉,少年男女,交情亲密,韵事纠葛,似乎也不足为奇……
圣上或许便看中这桩,才会有这般笑谈,未免没有因势乘便之念。
贾琮闻言心头一震,面色微热,透出几分窘迫。
圣上端严寡言,素来肃穆,极少有闲话打趣之态,今日一语,别有深意,这是看破他与诺颜私交匪浅。
诺颜曾以使团主官入京议和,贾琮与之私下相交,还是得了圣驾默许。
当初诺颜恢复女装,潜入宣府镇与与他密议边局,此事虽然隐秘,但诺颜离开宣府镇,军中可是不少人知道。
贾琮从来没有奢望,此事能够瞒过嘉昭帝,大军北上伐蒙大战,军中有多少天子耳目,几乎是不言而喻之事。
诺颜曾为使团主官,在神京被许多人所知,青春年少,姿容出众,与自己年纪相仿,又与自己渊源独特。
少年男女,微妙纠葛,最易惹人闲话,滋生揣测,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即便贵为天子,似乎也不能免俗……
却听忠靖侯说道:“启禀圣上,这诺颜台吉颇有智谋,圣上若真以赐婚羁縻,固结邦交,未曾不是一个办法。
威远侯虽非宗室子弟,但宗室中不乏才俊,此次鄂尔多斯派使朝拜,圣上若有赐婚之恩,也算是一桩佳话……”
…………
嘉昭帝微微摇手,止住忠靖侯之言,沉缓说道:“你把此事看得太过浅白。
诺颜非寻常女子可比,心机、胆识、筹谋皆不俗,草原上出众人物,寻常宗室子弟,断然驾驭不住。
若行赐婚羁縻之策,赐婚宗室需贾琮这般才具手段,胆识谋略足以与之匹敌,方能镇得住诺颜,制衡得住部落局势。
若择一庸碌之辈,草草赐婚和亲,非但固结不了邦交,还会被她玩弄股掌,形同傀儡摆设,折损大周体面,于社稷无益,还易反祸患。”
史鼎、顾延魁闻言,心中各自了然,不约而同抬眸望向贾琮。
圣上言下之意,再是明白不过,如今宗室诸子弟,论胸襟才略,临机手段,无一人可及贾琮。
殿中一时静默,天威沉沉,暗流潜藏……
稍顿,嘉昭帝问道:“贾爱卿曾为伐蒙主将,九边情势,河套利弊,鄂尔多斯合盟始末,你皆亲历亲知。
往后河套镇抚,草原绥靖诸事,仍需你奔走筹谋。
如今安达汗陈兵河套北境,鄂尔多斯重压在身,这般局势于我大周缔盟立约,反倒最为有利。
数日之后,鄂尔多斯使臣要入京朝贡订盟,朕欲顺势而为,在两国盟约之内,抬高四方城驻兵规制,贾爱卿有何见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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