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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身是扎着腰带的宽松短裤,便于在山林间活动。这个民族酷爱银饰,他的腰带上叮叮当当地挂满了各种银链子银片,走动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只是偶然听过一段,想给各位助助兴罢了。」费观在关琳的搀扶下,小心地下了马车,笑着拱手道。
沙摩柯大步上前,他的汉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还算流利:「夷道的首领们回来说,汉人里出了个妙人,懂得敬重我们,赏罚也分明。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听说你是板楯蛮的大姓子弟?」
一旁的习珍见状,想上前提醒对方用敬语称呼「大都督」,却被费观用眼神制止了。
入乡随俗。武陵蛮很看重辈分与随意,讲究的是率性而为,那些虚礼反而可能拉远距离。
「板楯蛮」是巴人的别称,有时也被视为与武陵蛮同源。既然大家都流传着类似的祖先神话,沙摩柯看费观,便像看远房亲族兄弟一样,自然亲近了几分。
「我叫沙摩柯,是统领武陵五溪的管事头」。」壮汉拍了拍胸脯,「汉人总把我当成王,其实天长公」这种名号,照例是给族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家的。我嘛,就是管打仗管事情的。」
他主动向费观解释:天长公才是名义上的部落共主,而他则是总管军事和实际事务的实权人物。外界看他像是王,但他自己觉得那是对长辈的不敬,所以特意纠正。
这种直率,让费观对他好感大增。
「夷道的兄弟们,这次是为了保卫家园才起兵助战的。没想到都督大人竟然亲自登门道谢,这份心意我们五溪的兄弟领了!按我们这里的规矩,该陪你喝上七天七夜,好好招待!但是————」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
「管事头!管事头!」
一名蛮兵连滚带爬地从山林深处冲出来,满脸焦急,用蛮语急促地喊着什么。
沙摩柯脸色一变,也用蛮语快速回问。
那蛮兵气喘吁吁禀报:「居山瑶」和过山瑶」的那帮家伙结夥下山了!正往这边杀过来呢!」
居山瑶?过山瑶?
费观听得一头雾水。这又是哪跟哪?
沙摩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怒火:「我早就警告过那些土司」,不要凯觎我们五溪的地盘!他们竟敢!」
他转头对费观快速解释了几句。所谓的「土司」,就是异族内部的世袭豪强丶头人。
别以为蛮族社会都是平等互助的共同体,其实内部等级森严,贵族对农奴的压迫,有时比汉人地主对佃户还狠。
「集结人马筑墙防守!告诉弟兄们,在我赶到之前死死顶住!」沙摩柯对身边亲兵吼道,然后看向费观,居然还挤出一个笑容,「贵客稍待,我去去就回!酒还没喝,油茶也还没奉上呢!」
好家夥!
都火烧眉毛了,他竟然还惦记着待客之道。
费观知道,油茶是这里的传统待客之物,既是茶也是饭,配上肥美的山鼠肉,就是最高的礼遇。
虽然听起来吃老鼠有点重口味,但巴人也爱吃山鼠,费观前世今生活了这么多年,也不是没尝过鲜。
「既然贵部有难,我带来的这些兵马,也请管事头差遣。」费观正色道。
沙摩柯却摆手:「让贵客见笑了!这是我们自己的麻烦,哪能劳烦客人动手?我去教训教训他们,你先喝茶!」
说罢,他不再多言,抄起一柄放在旁边的大铁蒺藜骨朵。
那武器看着就沉重无比。带着一群精悍的蛮兵,快步冲入山林。
沙摩柯走后,费观被请进他的住处。
那屋子就地取材,用木头和茅草搭建,比草棚强些,但也相当简陋。
费观在屋里坐下,一个应该是沙摩柯夫人的女子,正默默地在火塘边熬着油茶,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为了不让主人觉得失礼,也为了让沙摩柯能安心去前线,费观端起刚盛出来的滚烫油茶,吹了吹,就猛喝一大口。
「噗—烫烫烫!」
滚烫的茶汤入口,烫得他直翻白眼,差点吐出来。强忍着咽下,又塞进一块女子递来的熏烤山鼠肉,咀嚼间牵动胸肩的伤口,又是一阵抽痛。
这待客之道,真是痛并快乐着。
沙摩柯夫人见状,掩口轻笑,又给他添了一碗,这次特意晾凉了些。
费观正犹豫着要不要跟去前线看看情况。毕竟自己带了兵来,干坐着似乎不太合适。
这时,房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老者须发皆白,脸上皱纹深如沟壑,但眼神依然清亮。
沙摩柯夫人见到老者,连忙起身,恭敬地行礼,然后用蛮语说了几句。
老者慈祥地笑了笑,摆摆手,在火塘边的木墩上坐下。女子习惯性地也给他盛了一碗油茶。
老者慢条斯理地吹着茶,小口啜饮,一派从容。
反倒是费观按捺不住好奇心,斟酌着词语问道:「老人家,可是五溪的天长公」?」
老者抬起头,看向费观,点了点头,用带着口音的汉话回道:「老朽正是。大都督有礼了。」
费观连忙还礼。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方才听那位蛮兵急报,什么居山瑶过山瑶」————还有土司」,不知究竟是何过节?若方便,还请长者解惑。」
天长公放下茶碗,叹了口气,眉头渐渐拧紧。
「汉人眼里,我们这些蛮人,大概都是一样的。其实不然。我们五溪这里的,主要是平地瑶」。洞庭湖一带,地势相对平坦,水路也发达,所以我们和汉人交流多,往来也多。这也就是为什么,我和沙摩柯都能用汉话与你沟通。」
费观点头,这解释得通。与外界接触多的部落,语言和文化上自然会受影响。
「而居山瑶」————」天长公语气沉重了些,「他们是早些年战乱时期,为了躲避兵祸逃进更深的山里的。他们被山里的一些豪强土司」统治,那些土司占有山林丶田地,把他们当农奴使唤。他们生活更封闭,也更彪悍。」
「那「过山瑶」呢?」
听到这三个字,天长公的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厌恶与忌惮。
「他们住在最深的森林里,几乎不与外界往来。而且他们流动性极强,不像我们平地瑶定居务农。他们到一个地方,就会砍光那里的树林,猎尽那里的野兽,耗尽那里所有的资源————简直像蝗虫一样,是极恶之辈,跟强盗没什么区别。毁了一个地方,就迁往下一个地方,周而复始。」
费观听得心中凛然。
原来瑶族内部也分三六九等,矛盾重重。
平地瑶相对开化,讲道理,能沟通;居山瑶受土司压迫,封闭而彪悍;过山瑶则完全是掠夺式的生存,近乎野蛮。
「以往我们平地瑶人多势众,还能守住五溪这一带的地盘。但居山瑶和过山瑶,一直想把我们变成他们的奴隶,抢我们的田地女人。
天长公苦笑:「我们务农久了,磨灭了野性,讲起了规矩。而他们,却像野兽一样凶悍。最反常的是————原本互相看不顺眼的居山瑶和过山瑶最近竟然联手了,好几次一起下山骚扰我们。
这背后要是没人指使,绝不可能。沙摩柯刚才是在硬撑,其实我们平地瑶,已经到了存亡关头。」
费观心里「咯噔」一下。
他脑中飞快地闪过几个名字。
陆逊主攻江陵,这是明面上的。但东吴另一路人马,韩当,则带着步骘丶吕岱等人,一直在交州丶荆州南部一带活动。
武陵地处偏远,消息闭塞,东吴肯定是想趁荆州大战方歇丶蜀汉立足未稳之际,夺取武陵,把富庶的洞庭湖区域变成自家的后花园。
而对于一向倾向于排挤异族的东吴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挑唆那些生番和熟番互相残杀。
等两败俱伤之后,他们再出来收拾残局,岂不是事半功倍?
费观握住茶碗的手指,微微用力。
这趟武陵之行,看来远不止「亲善访问」那么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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