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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令!”贾纯刚领命而去,一路冲到炮阵前沿,连声喝令。
炮兵们立时忙碌起来,调整炮口角度,分配轮射顺序,引线加长加短各自不一,整个炮兵阵地瞬间绷紧,蓄势待发。
杨炯抬起头来望了望天,头顶那片暗青色的云层遮天扣地,将破晓的曙光遮了个严实。
风陡起,刮得旗角噼啪作响,尘土漫天而起。
大雨将至。
杨炯不再迟疑,猛地挥手:“点火!入城!”
仇鸾得令,立时从怀中取出一枚红色信号弹,扯动引线,朝天空奋力一掷。
那道红芒如一条赤练,破空而起,拖着长长的尾焰直冲天际,在浓云之下炸开一朵刺目的红花,光芒未散,一声动地之声陡起。
“轰隆——!”
五万士卒脚下立时不稳,前排几人踉跄了一下,慌忙以刀柄拄地才勉强站住。
战马受惊嘶鸣,连退数步,骑手们拼命勒缰才压住阵脚。
伊斯法罕东段城墙根部的地面猛地向上拱起,夯土龟裂,裂缝如蛛网般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大块的泥土被顶得离地数寸,悬在半空一瞬,随即轰然下陷。
“轰隆——!”
又是一声炸响,城墙地基下方厚达数丈的土石层被火药爆发的巨力掀得粉碎,暗黄色的尘土如喷泉般从裂缝中冲天而起,直蹿到数丈高才散开,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浓烟,将整段城墙彻底吞没。
随着地基塌陷,上方那段厚重的墙身再也寻不到支撑,整面墙体先是朝外微微一倾,随即从底部开始逐层垮塌,一块块重逾千斤的红砖从半空中砸落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深坑。
墙体最上方的雉堞和箭塔像纸糊的积木一般,一截一截地断裂坠落,砸在护城河中激起丈许高的浑浊水花。
烟尘弥漫如海啸,铺天盖地地朝外涌来。
尘土裹挟着碎砖烂瓦扑向阵前,前排士卒不得不举起盾牌遮蔽口鼻,即便隔了百步之遥,那呛人的烟土气息仍刺得人连连咳嗽。
待那烟尘稍稍散去,东段城墙已然消失了一大段。
城头已然大乱。
藏兵洞中涌出大批守军,有人刚探头便被漫天烟尘呛得咳弯了腰,有人连甲胄都没来得及穿齐便提着弯刀冲上墙头,惊慌失措地望着那道缺口,面色惨白如纸。
达乌德的身影在城垛后一闪,扒着雉堞朝外一望,瞳孔骤缩,声嘶力竭地大吼:“堵上去!快堵上缺口!弓箭手!弓箭手——!”
吼声未落,杨炯的长刀已然指向前方:“开炮——!”
“开炮——!”贾纯刚的令旗自半空中猛力挥落。
炮阵上猛然爆开一片震天动地的轰鸣。数十门大炮依次喷出橘红的火舌,滚烫的硝烟从炮口翻涌而出,连成一道灰白色的烟墙。开花弹拖着刺耳的尖啸掠过两里空间,朝着那道缺口处密集覆盖下去。
数十炮弹正中缺口右侧的断墙断面,铁壳迸开的一瞬,内里填满的铁砂与碎铁片呈扇形激射而出,贴着断墙横扫过去。
三个正挤在豁口边缘搬动石块的守军连哼都没哼一声,一人的头颅被削去半边,另一人的胸腔被铁砂贯穿,第三人右臂齐肩而断。
人命须臾而没。
有的炮弹落在缺口内侧的街口,正正砸在一队刚刚集结起来企图封堵缺口的民兵队列中央。
开花弹爆裂开来,铁片如雨般四散飞溅,那队青壮民兵的木盾在弹片面前薄如纸片,被轻易撕碎。
为首之人整张面孔被削去了一半,仰面倒地时双目仍圆睁着,眼眶里空荡荡的,只剩两个血窟窿。
他身后的五六人双腿被齐膝切断,猛然矮下去时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有人抱着残肢在尘土中翻滚,断口处血水汩汩涌出,将脚下的碎砖染得通红。
炮击不停,死亡不止。
豁口处的瓦砾坡被炸得飞散开来,碎石朝四面八方激射,每一块都带着恐怖巨力。
一个守军刚从藏兵洞中奔出,便被一枚拳头大的碎石正中太阳穴,头颅“噗”的一声凹陷下去,整个人软软地栽倒在地,四肢抽了几抽便没了声息。
另一人躲在豁口内侧的断墙后头探看动静,一枚弹片贴着墙根飞来,将他的脖颈切断了大半,那头颅朝后一仰,只剩一层皮肉连着肩颈,血水喷涌如注,染红了半边墙身。
炮火连绵不绝,豁口处的碎砖被炸得四散横飞,那道原本斜斜堆着的瓦砾坡被炮弹一层层削平拓宽,眨眼之间便成了近二十丈宽的一片平坦通路。
烟尘翻涌中,守军的惨叫与惊呼此起彼伏,断肢残躯散落在碎砖之间,触目惊心。
西特在阵中看得目瞪口呆,那双深邃的眼眸瞪得浑圆,丰润的唇微微张着,惊问:“你……你怎么还有这等厉害的火器?我见你轰了数日城墙都不见功效,本以为已是黔驴技穷……”
“只是普通的火药而已。”杨炯目光投向前方那道越来越宽的缺口,语气平淡,“伊斯法罕坐落于冲积平原之上,你看那城门地基,明显已严重沉降变形,门框与墙体之间都有了巨大裂隙,这便说明此地土质松软,极适合掘进。
纵然伊斯法罕城墙又高又厚,可只要厚土营的工兵找准炸点,在墙基下方埋入足够多的火药,便能撼动其根基。”
说到此处,杨炯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半个天下,不过如此。”
话音落时,豁口的烟尘已渐渐散开。
那段长达二十丈的缺口彻底暴露在天光之中,断墙两侧堆着散碎的红砖与夯土块,内侧街巷隐约可见。
杨炯将长刀高高举起,一声暴喝裂空而出:“兄弟们!随朕拿下这半个天下!杀——!”
“杀——!”
五万人齐声呐喊,声浪如山呼海啸,压过了天边的滚雷。
杨炯双腿一夹,乌云如一道黑色利箭,猛蹿了出去。
其身后,重甲步卒紧随其后,脚步踏得大地震颤,刀盾如林,杀气冲天。
两翼骑兵同时催动马匹,马蹄声汇成一片连绵的奔雷,卷起漫天尘烟,朝着那道豁口涌去。
西特愣愣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赤色背影,握着缰绳的手紧了又紧,指尖陷进皮革里。
那句“半个天下,不过如此”犹在耳边回荡,竟比方才的炮火轰鸣还叫她心神震颤。
她想起那夜帐中,他捏着她的发辫,俯身凑在她耳边说“这才叫帝王之术”,语气里满是戏谑与狎昵,叫她恨得牙根发痒。
可此刻望着杨炯冲锋的背影,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度扑面而来,竟叫她心头某处软软地塌陷下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中悄然生了根,发了芽,挠得她又痒又慌。
“要不……”西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清,“我也发挥一下女人的优势?”
这话刚一出口,她便猛地摇了摇头,懊恼地蹙起了眉头,低声骂自己:“可我不是公主呀!听说他……他就喜欢公主,这……这条路怕是走不通。”
她垂下眼眸,想起那夜杨炯拇指按在她唇上的温热潮意,想起那个猝不及防的吻,脸颊便不受控地烫了起来。
西特思绪纷乱:哥哥萨拉丁的一万边军还屯在三十里外观望。自己该做些什么呢?是策马回营,将此间形势尽数禀报兄长?还是催马向前,追随那道赤甲身影冲入城中?
她握着缰绳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一颗心在胸中翻来覆去地滚着,如一团被风吹乱的丝线,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西特就这般魂不守舍地坐在马上,忽儿望望城头翻卷的烟尘,忽儿又垂眸看着自己马鞍前那双足,脸红一阵白一阵。
千头万绪,心乱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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