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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海南岸,天低云暗,风从海面卷来,贴着地面低低地吹,裹着咸湿的水汽和淡淡的鱼腥味,直扑人面。
耶律倍勒马立在一道土坎上,黄铜千里镜抵在眼前,镜筒里那片沿海小平原尽收眼底。
平原不宽,南面是厄尔布尔士山脉的余脉,山势已不如主峰那般陡峭,却也嶙峋起伏,灰褐色的岩脊如巨兽的脊骨横亘在天际。
北面便是里海,水色灰蓝,海面无波,一直铺到天尽头看不见的地方。
两者之间夹出一条窄窄的走廊,宽不过数里,长却望不见头。这般狭仄之地,本该荒芜寂寥,此刻却有炊烟袅袅升起。
这是一个村庄,坐落在海岸与山脚之间的一片缓坡上。
村子不大,约莫三百来户的模样,土坯矮墙围出一圈轮廓,墙头插着几面褪色的布旗,在晚风中有气无力地翻卷。
村外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田埂齐整,沟渠纵横,渠水引自山涧,此刻正哗哗地流淌。
田里种着冬小麦,嫩绿的芽尖刚破土不久,在暮色中泛着茸茸的光。更远处还有几座磨坊,巨大的风车叶片在风中缓慢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沿村道两旁,铁匠铺的炉火烧得正旺,火星从敞开的门洞里四溅而出,叮叮当当的锤声此起彼伏。
可奇怪的是,村子里不见老人,不见孩童,也不见妇人。
田埂上、磨坊边、铁匠铺里,到处都是二三十岁的青壮男子,一个个身材结实,手脚粗大,沉默地挥着农具或铁锤。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西边天际烧着一片暗红的晚霞,村庄本该收工歇息了,可那些人却举着火把仍在田间忙碌,火光在暮色中跳动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
村口几个汉子手执镰刀、肩扛草叉,看似在收工回村的路上,可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却不住地扫向四周,身体微微前倾,分明是一副随时准备迎敌的姿态。
耶律倍放下千里镜,瘦白的手指摩挲着铜管上冰凉的纹路,自言自语:“不太对。咱们从尼沙布尔一路北上,翻越厄尔布尔士山余脉,沿里海南岸西行,一路上皆是狭小平地,荒无人烟,如今突然冒出这么个村庄……与其说是村庄,更像是军屯,有些反常。”
“末将也觉得蹊跷。”一旁的耶律解里催马凑近,压低了嗓音,“咱们原定的计划是沿里海南岸,从背后截断阿萨辛的退路,关门打狗。可这刚翻过山便碰上这种地方,末将猜测,这里多半就是阿萨辛的补给据点。那些田、那些磨坊、铁匠铺,分明都是为山中那帮刺客备的。”
耶律倍微微颔首,目光仍在远处那片火光中流连:“说得有理。情报上说阿萨辛盘踞在厄尔布尔士山中数十年,虽靠刺杀勒索敛了不少钱财,可钱不能吃不能穿,实物来源终需有人供给。
你看那些田,冬小麦正当时节;那些磨坊,磨的是麦子;铁匠铺打的不是农具,瞧那火星溅出的频率,分明是兵刃。这村子青壮年尽是男子,且黄昏仍举火农忙,极不正常。”
“陛下,要不……”
“动手。”耶律倍截断他的话,语气坚定,“管他是不是阿萨辛,先抓起来再说。敢反抗者,就地格杀。”
“是!”
命令传下,八千皮室军如同从地底涌出的黑潮,从山坳、土坎、沟壑中无声地漫出。
他们在暮色的掩护下呈扇形展开,左翼沿山脚包抄,右翼贴着海岸线迂回,中军正面压上,三路齐进,顷刻之间便将那座村庄围了个水泄不通。
村中那些青壮年反应也快得出奇。
第一声马蹄踏碎村口木栅的声响传来时,田间那些举着火把忙碌的汉子便齐齐扔下农具,转身冲向最近的屋舍。
片刻之间,一柄柄弯刀从草堆下、磨盘后、铁匠铺的炉灰中抽出。有人从墙壁夹层里拽出弓弩,有人从井台下的暗格中抬出长矛,甚至有几个身手矫健的汉子攀上了屋顶,伏在矮墙后面张弓搭箭。
他们列阵极快,前排后矛、左右弓手,竟是一套颇为成熟的步兵方阵。
一个头领模样的壮汉站在阵前,挥刀大吼,声音嘶哑,众人齐声应和,脚下稳稳立住,摆出死守的姿态。
耶律解里在中军处瞧得清楚,嘴角微微一勾,抬臂做了个手势。
前排神臂弩手闻令而动,三百具弩机同时平端,铁胎弦绷紧时发出嗡嗡的低鸣。
“放!”
一声令下,铁弦骤松,三百支短矢如飞蝗般射出,带着沉闷的破风声,百步之内穿透木盾、撕裂皮甲,方阵最前排的十几人闷声倒地,胸口、咽喉上钉着乌黑的弩矢,像是突然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软地瘫下去。
弩手射完一轮便立刻撤退,后排火枪手早已就位。
三十步的距离,燧发火枪同时击发,霹雳般的爆响连成一片,硝烟弥漫,铁砂泼面,方阵中段又是大片人仰翻。
那些举着弯刀冲来的青壮年被火枪打得血肉模糊,有的整张脸被铁砂炸烂,有的胸口被铅弹穿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惨叫声这才慢了一拍地迸发出来。
皮室军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弩手装填再射,火枪手交替轮换,远近火力衔接得天衣无缝,每一次齐射都精准地撕开方阵的一角。
与此同时,左右两翼的骑兵已经从侧后包抄到位,长刀出鞘,借着马匹的冲势切入阵尾。
这些村民虽勇悍,终究只是种田屯粮的兵卒,如何挡得住身经百战的皮室精锐?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三百余人的方阵便被撕得七零八落,田埂上、磨坊边、铁匠铺的炉火前,到处是横陈的尸体,鲜血浸入翻开的泥土,把那些刚破土的麦苗染成暗红。
最后十几个人被围在一座磨坊的墙角下。
领头那汉子断了一条左臂,用布条胡乱缠了,右手还攥着一柄卷了刃的弯刀,浑身浴血,瞳孔里皆是惊惧。
他左右扫了一眼残存的同伴,个个面如死灰,有人连刀都握不住了,双股颤颤,软倒在地。
那壮汉咬了咬牙,忽然将弯刀往地上一掷,哐当一声,颓然靠着磨坊的石墙滑坐下去,哑着嗓子说了一声“降了”。
其余人见状,纷纷弃了兵器,抱着头跪倒在地。
耶律倍催马穿过遍地尸骸的村道,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俘虏,用标准的波斯语开口:“你们是什么人,听命于谁,为何在此搞军屯?”
众人战战兢兢,无人答话。
耶律倍耐心等了片刻,见无人开口,便微微侧头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一名亲兵大步上前,一把揪住跪在最外侧那俘虏的头发,将他从人群中拖出来。
那人二十出头,满脸血污,吓得浑身僵硬,刚要开口求饶,亲兵的弯刀已经落下。
刀锋过处,一颗人头滚进旁边的水沟里,腔中鲜血喷出一尺来高,溅在磨坊的石墙上,缓缓往下淌。
无头的尸身抽搐了两下,软软地扑倒在泥地上。
剩余的俘虏吓得魂飞魄散,有人当场失声痛哭,有人趴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撞在碎石上磕出血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饶命”“我说我说”。
耶律倍摆了摆手,示意亲兵退后,自己又往前踏了一步,靴尖停在最近那俘虏眼前三寸处。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人,声音仍旧平淡:“我耐心不多。回答问题的人活,闭嘴的人死。你们听命于谁?说。”
最后那个“说”字落下时,众人皆是一哆嗦。
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汉子连滚带爬地从人堆里挣出来,伏在耶律倍脚下,额头顶着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说!我说!我们……我们听命于山中老人!是山中老人派我们在此屯田,麦子、兵器、铁料,都供给山中!我们只是种粮打铁的,我们不曾杀过人啊!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耶律倍垂眸看了他几息,又问:“这里距离恰卢斯港多远?”
那汉子猛地抬起头来,飞快地道:“恰卢斯港在正西,沿着海岸线走,一百六十里!”
耶律倍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村庄,投向西方那条灰蒙蒙的海岸线。暮色正一层层地沉下去,海天相接处只剩下最后一抹铅灰色的微光。
他忽然转身,大步走回自己的坐骑旁,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没有丝毫迟疑。
“事不宜迟,”耶律倍勒紧缰绳,目光如电,“全军开拔,即刻向西,目标恰卢斯港,出发!”
“是!”众军齐声应喝。
耶律解里催马上前低声问:“陛下,这些俘虏……”
耶律倍头也不回,只淡淡地说了一个字:“杀。”
亲兵们闻令而动,弯刀齐举,寒光连闪,片刻之间那十几名俘虏便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之中。
耶律解里一挥手,骑兵们迅速收拢队形,蹄声如雷,沿着海岸线向西卷去。
耶律倍策马行在中军,夜风迎面灌来,吹得他鬓边碎发向后飞扬,胸前甲片下那颗心正一下一下地撞着肋骨。
他心中翻涌着诸多念头,思绪不住地往前回溯:按最初与姐夫议定的计划,自己领兵北来,本意是清扫阿萨辛巢穴,随后翻越高加索山,进入基辅平原。
谁料行军途中波折不断,先是在尼沙布尔城外撞上塞拉赫斯方向的援军,不得不先替北线扫清障碍;随后又担心从雷伊方向入山会走漏消息,临时变了路线,绕道厄尔布尔士山余脉,从里海南岸迂回包抄。
这般变道而行,原意只是打个出其不意,如今看来竟阴差阳错地撞上了阿萨辛的外围军屯,反倒摸清了他们在沿海的布局。
只要抢在哈桑反应过来之前拿下恰卢斯港,堵住他北出里海的退路,便成瓮中捉鳖之局。
这念头在心头盘旋数匝,耶律倍不由得精神一振,扬手在马臀上狠抽了一鞭,催马加速。
刚奔出不过十余里,前方一骑斥候从夜色中疾驰而来,马背上的骑士翻身落地,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禀报:“陛下!前方恰卢斯港火光大起,远远望见港口一片混乱,船只争渡,人潮涌动,不知多少人正在抢船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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