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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0章 桃李中华(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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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到中天,清辉遍洒。

大不里士城北三里处,炮声轰鸣如连天霹雳,一团团橘红的火球自炮口喷吐而出,拖曳着灰白的尾迹划过墨蓝的夜空,砸在那道千疮百孔的城垣之上。

碎石乱飞,尘烟翻涌,将一轮明月遮得朦朦胧胧,若隐若现。

城外草原上,蹄声如雷,呼啸而至。

杨炯骑在乌云之上,一手松松搭着鞍桥,目光越过前方那支蜿蜒的俘虏队列,落在大不里士的城头上。

城墙在这数日炮火的摧残之下已是遍体鳞伤,外层的青石墙皮大片大片剥落,露出内里灰黄厚实的夯土,夯土上弹坑密布,大的如磨盘,小的如碗口,累累叠叠触目惊心。

杨炯微微眯起眼,口中低声自语:“桃里寺,果然名不虚传。”

话音刚落,毛罡自东面疾驰而至,勒缰抱拳,粗声禀道:“陛下!您可算到了!”

杨炯点了点头,目光仍锁在城墙上,伸手指了指那座黑沉沉的城垣,问:“城内着火了?”

毛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大不里士城内东南方向隐隐有火光跳动,红光映着低垂的烟霭,将半边天都染成了一种浑浊的赭色。

那火势时明时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下面一拱一拱地烧着,已将大半个城区笼在一层薄薄的烟幕之中。

“嗯!应该是从入夜前便烧起来了,估摸着有两个时辰了。”毛罡皱眉道,“不知是市民暴动,还是有人故意纵火,末将只远远瞧见城里四处冒烟,街巷里隐隐有喊杀声和哭叫声,隔着城墙听不真切。”

杨炯微微颔首,目光从火光上收回来,用马鞭指了指城墙根下那一排若隐若现的拱形门洞痕迹,开口问:“你轰了三日,可曾试着朝城门正上方打过?”

“打是打了,”毛罡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浮起一丝讪讪的神色,“可那城门上头也是厚实得紧,开花弹打上去崩得石屑乱飞,可城门纹丝不动,末将瞧着倒像是内里灌了铁水一般。”

杨炯笑了笑,勒转马头面向毛罡:“你没发现么?这城不光外壳厚实,内里还套着一道瓮城。

我方才在远处用千里镜细看,外墙虽已被轰得千疮百孔,但城头女墙残桩后面约莫两丈处另有一道阴影,那便是内城的轮廓。咱们西征以来攻城无数,唯独这一座带着瓮城。”

毛罡闻言一惊,瞪圆了虎目:“陛下这么一说,还真是!奇怪,这中亚的城怎么是咱们华夏的建筑风格?”

杨炯策马缓行了两步,目光扫过城墙:“你来看,城墙转角处那些凸出的墩台,间距极为规整,每一座墩台的形制、大小几乎一模一样,外侧包着青石,内侧接夯土,与咱们华夏的城防形制如出一辙。

这墙的修筑之法,分明是咱们的能工巧匠所设计。

想这大不里士地处东西商路要冲,古来便是波斯、阿拉伯、突厥诸族交汇之所,工匠技艺杂糅并蓄,引进华夏的城防之法也不足为奇。咱们的火炮虽利,可对付这种夯土包砖、榫卯咬合的厚墙,没有十日半月休想真正打开缺口。”

毛罡听得连连咂嘴,旋即又咧嘴笑起来:“难怪陛下不来硬攻,原来早有了计较?”

杨炯微微侧头,目光越过毛罡,落向身后那三千垂头丧气的拜占庭俘虏,嘴角缓缓勾起一道意味深长的弧度:“达乌德不是日日夜夜盼着贝利撒留的援军么?那好啊,我给他送援军来了。”

毛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虎目中精光大放,猛地一拍大腿:“陛下要拿这些俘虏假扮援军,诱那老小子的守军出城?”

“正是此意。”杨炯勒转马头,朝左右扫视一圈,沉声道,“毛罡、贾纯刚!”

两人齐齐拱手:“末将在!”

杨炯伸手指向大不里士城东、西两侧的暗影:“你二人各领三千人,即刻分赴城门两侧三里外那片低洼处埋伏,务必藏得严实,不得显露半点行迹。待城中守军被引出城北,你二人便从两翼合拢,截断他们退路,关门打狗,一个不留。”

毛罡与贾纯刚对视一眼,眼中同是凛凛战意,齐声应道:“末将遵命!”

随即拨转马头,各引三千麟嘉卫,分作两股,悄无声息地隐入夜色之中。

杨炯目送两军离去,又唤道:“种万君!”

种万君催马近前,抱拳应道:“末将在!”

杨炯抬手指了指北面那排炮位,沉声下令:“你亲自督掌炮兵阵地,待会儿俘虏假扮的拜占庭援军来攻,把戏演得逼真些。炮不要停,但也不必真朝人堆里打,往空地轰便是。

要做出仓皇应战、阵脚大乱的样貌,该退便退,该散便散,火把多燃一些,喊杀声要大,千万不可露了破绽。”

种万君重重点头:“陛下放心!末将晓得轻重!”

言罢,纵马而去,不多时炮阵那边便传来一阵急促的号令声,火把忽明忽暗,人影来回奔走,倒真像是一支被突袭的大军在仓促布防。

杨炯再唤:“李怀仙。”

李怀仙自杨炯身后策马而出,躬身抱拳:“陛下。”

杨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指向那三千俘虏:“你带山字营驱赶这些俘虏,做做样子便好,不必真让他们跟炮兵打生打死。控制好节奏,喊得响、杀得凶,但刀锋枪尖都往空处招呼。待到城中守军出了城门,你们便让开道路,把戏台子让给他们。”

李怀仙唇角微微一翘,拱手道:“臣明白。”

随即催马调头,领着山字营三千骑兵,吆喝着将那群俘虏驱赶起来。

俘虏们被皮鞭和刀鞘催逼着,跌跌撞撞地朝北面炮阵方向涌去,初时还步履犹豫、拖拖拉拉,挨了几鞭子之后终于跑了起来,一片杂乱的脚步声混着含糊的呼喊,倒还真有几分援军意思。

杨炯独自立在原地,目送那支乱糟糟的队伍消失在北面的暗影里,缓缓勒转马头,重新面朝大不里士那道巍然矗立的城墙,悠悠开口:“大不里士,从今往后,便是华夏之桃李!”

城内,达乌德看着身后大火,惊问:“怎么回事?大火怎么还未扑灭?”

身后一名亲兵快步上前,躬身禀道:“总督大人,属下已派人查探过,城东南四五个街区同时起火,明显是有人蓄意纵火。

那些刁民趁夜作乱,沿街打砸抢烧,兵站和粮库都被砸开了几处,乱民抢了兵器和粮食,跟巡城兵士在街巷里打了起来,如今局势越发失控。”

达乌德猛地转过身来,面上一片铁青:“曼努艾尔呢?他不是自告奋勇去弹压暴乱了么?人呢?”

亲兵迟疑了一下,低声答道:“殿下……自出了总督府往城西去之后,便再没有消息传回来。派出去联络的弟兄寻了许久,不知去向。”

达乌德面上那份凶悍之气猛地一滞,一股冰凉的感觉自尾椎缓缓爬升。

他怔了两息,正要发作,忽听北面传来一阵异样的声浪。

凝神细听,那声浪初时只是轻轻一抹,混在城内喧嚣的哭喊与轰响里,几乎难以分辨。可它越来越大、越来越密,伴随着隐隐的火光在北城墙外翻腾而起。

达乌德乃沙场老将,立刻分辨出那是刀剑碰撞的叮当声、急促的号角声和马匹踏地的闷雷声,其中甚至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杀啊——!”吼叫,仿佛有一股洪流正从西北方向涌来,狠狠撞在了城北的炮兵阵地上。

达乌德立刻站起身,眯起眼朝城外望去,只见北面那片草原上火光跳跃如繁星,无数人影在火光中来回奔突,厮杀声清晰可闻。

城北炮兵阵地上原先是整齐排列的火炮和帐篷,此刻却乱作一团。火把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将一堆堆弹药箱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有人在四处奔逃,有人在挥刀抵挡,几处帐篷被火把点燃,烧得噼啪作响。

混乱之中,一队队衣甲残破的士兵正挥着弯刀从西北坡地上涌下来,朝着炮兵阵地中央猛冲。他们身上的锁子甲残缺不全,盔帽歪斜,却人人嘶吼着向前扑杀,势头凶猛。

更让达乌德瞳孔收缩的,是那支队伍阵中飘扬的一面旗帜。旗身是暗紫色的绸面,上用金线绣着一头展翅的双头鹰,鹰爪下攥着一柄十字长剑,不正是拜占庭军旗!

是贝利撒留的边防军!!!

达乌德面上涌起一阵狂喜,他等了整整三日,盼星星盼月亮,援军终于到了!那一瞬间他几乎要脱口高呼,可嗓子里那股热意冲到喉头,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退后半步,将身子城墙的阴影里,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盯着那战场上的每一处细节。

他在战场上厮杀半生,什么样的诈术没见过?若是杨炯使了金蝉脱壳之计,用缴获的拜占庭衣甲和旗帜假扮援军,诱他出城,那便是万劫不复的陷阱。

火光映在他面上,明明灭灭。

达乌德一动不动地凝望着,一息、两息、十息、半盏茶的功夫过去了。

他看到那些拜占庭士兵挥刀的架势,是标准的边军劈砍之术,刃走斜线,毫不拖泥带水,冲锋时散开的队形,是典型的轻骑突袭阵,前后错落有致,不像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

仔细看,甚至看到了那面双头鹰旗下策马来回呼喝的一名百夫长,那人的头冠是拜占庭边防军千夫长才配用的鹅翎赤缨,在火光中一颤一颤,形制分毫不差。

更重要的是,达乌德看到炮兵阵地上那些麟嘉卫确实被打得措手不及。火炮歪在车架上,炮口朝天,装填手四散奔逃,几门炮被点燃的弹药箱炸得车辕折断、轮子飞出去丈许远。

一片混战中,能看见麟嘉卫的士兵在拼命聚拢队形,却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拜占庭兵冲得七零八落,只能且战且退,步步朝东面溃散。

达乌德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眼中的狂喜与狐疑交替翻涌,最终慢慢凝成一片沉沉的决绝。

他猛地转过身来,大喝:“全军集合!打开北城门,所有守军随我出城接应拜占庭友军!内外夹击,今日必要将杨炯的炮兵阵地踏平!”

“是!”

不过片刻功夫,城中各处街巷的守军便接到了集结号令。

那些方才还在瓮城里缩着、被炮火炸得胆寒的士兵们听说援军已到,脸上也浮起一层血色,纷纷提着刀枪涌向北城门。

达乌德身披全套铁甲,率领八千守军从北城门中涌出,踩着满地的碎石与碎砖,朝着那片火光冲天的炮兵阵地席卷而去。

“杀——!为拜占庭友军打开通道!”达乌德弯刀指天,声音嘶哑地大吼。

八千守军齐声呼喝,眼中映着跳跃的烈焰,耳边充斥着刀兵相接的铿锵,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里应外合,前后夹击,让那狂妄的华夏人知道厉害!

然而,他们刚冲到炮兵阵地外围,一柄柄火把和血光映入眼帘,那方才还激烈厮杀的战场却陡然安静了一瞬。

方才还在败退的麟嘉卫炮兵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们在种万君一声嘹亮的号令之下齐齐转身,散乱的阵型在半息之内便收拢成了一堵整齐的人墙。

那些被点燃的帐篷、歪倒的火炮、散落的弹药箱后面,霍然站起来数百名原先匍匐在地的弓箭手,人人手中端着一具黑黝黝的神臂弩,弩机张开,箭镞的寒光在火光中连成一片。

那三千拜占庭俘虏则在李怀仙的驱策下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去,让出了中间一片开阔的扇形区域,正对着达乌德冲来的方向。

达乌德瞳孔骤缩,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

他猛地勒住战马,嘶声怒吼:“停——!列阵——!”

可话音未落,左右两翼的黑暗中忽然同时响起两声尖锐的号角。

紧接着,大地开始颤抖。

东面、西面,两道黑色的铁潮同时从暗影中涌出。

毛罡自东侧山坡一马当先冲出,胯下那匹玄甲战马四蹄腾空,他手中一柄九环大刀横在鞍前,刀背上的九只铁环在疾驰中叮当作响,声如骤雨。

身后三千重甲骑兵齐刷刷放平骑枪,枪尖连成两道寒光凛冽的锋线,以雷霆万钧之势从东面斜插而入。

西面则是贾纯刚领三千轻骑,队列疏松如雁翅展开,清一色的神臂弩端在手中,弩机半张,一色铁箭装填完毕。

贾纯刚率先勒马立于一处缓坡之上,右手高高举着一面青色令旗,待西侧敌军完全进入射程,令旗猛然下劈。

“咻——咻——咻——!”

三千支弩箭齐出,黑沉沉的箭雨遮天蔽日地升腾起来,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绵密的弧线,兜头罩向达乌德后阵的步兵队列。

前排百余人应声中箭,有人被铁箭贯穿胸膛,仰面栽倒;有人被射中面门,闷声扑地;更多人则被射穿了肩胛或大腿,惨叫着跪倒在地,将身后的人绊得东倒西歪。

神臂弩的射程极远,铁箭的穿透力又强,一轮齐射便将后阵的队形撕得稀烂,叫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贾纯刚面无表情地再次高举令旗,左右挥动,左右两翼的弩手轮番上弦、瞄准、齐射。

一波未落一波又起,三波箭雨连绵不绝地泼洒下来,将达乌德后军的步兵阵彻底打散,幸存者四散奔逃,互相推搡踩踏,乱作一团。

东面的毛罡更是如同一头出柙黑熊,他那肥胖的身躯裹在玄铁重甲之中,自远处看去仿佛一座会移动的小山,可那小山冲锋起来的速度却丝毫不慢。

胯下那匹北地健马是他亲自挑的,腿粗蹄稳,耐力惊人,驮着他数百多斤的体重加上一套全甲竟仍能保持全速冲刺。

前排几名达乌德麾下的突厥重骑挥舞着弯刀迎上来,企图拦截毛罡的去路。

毛罡一马当先撞入敌阵,九环大刀自右向左横扫而出,刀锋过处,当先那名突厥骑兵的弯刀连臂齐断,断口平整如镜,随即刀势未歇,斜向上撩,将那骑兵的头盔连着半个颅顶削飞出去,血雾冲天而起。

另一名骑兵从侧面偷袭,举着长矛直刺毛罡左肋。

毛罡看也不看,肥硕的身躯在鞍上微微一拧,那柄长矛擦着他的臂甲滑了过去,只在铁片上划出一溜火星。

Ⓑ𝚀ℊe .𝐶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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