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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4章 鲜花覆道(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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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街两侧的店铺灯火通明,挂着各色招牌,有卖香料绸缎的波斯商铺,有烤羊肉和馕饼的阿拉伯食摊,甚至还有几家门前挂着橄榄枝的天主教小教堂,里面传出悠扬的晚祷歌声。

码头上桅杆如林,数十艘大小船只泊在凡湖岸边,有些正在卸货,工人们扛着麻袋唱着号子。

街上行人往来,有缠头巾的阿拉伯商人,有穿长袍的波斯学者,有金发碧眼的西方人,也有黑皮肤努比亚佣兵,他们三五成群地逛着夜市,有说有笑,一片祥和之景。

宁芙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打下一座城不难,难的是治理,更难的是让百姓在城头易帜之后,依然能这般若无其事地生活。

这说明这座城市从内到外,从骨头缝到灵魂深处,都已经不再属于拜占庭。那些阿拉伯商人、波斯学者、黑皮肤佣兵,他们在这座城里生活得比任何一座西方城市的市民都要从容祥和,这种从容是一座城真正被征服的标志,比城墙上的火炮都更有说服力。

宁芙攥紧了缰绳,蓝色眼眸闪烁不定。

就在这时,一匹枣红马从街角呼啸而来,马背上的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军袍,看不出是哪国的制式,但身姿却挺拔如松。

他在宁芙面前猛地勒马,翻身而下,动作干脆利落,落地时靴跟并拢,行了一个标准的神罗军礼。

“鲁道夫·冯·哈布斯堡,见过公主殿下!”

宁芙愣了愣,随即翻身下马,回了同样的军礼。

“将军,你不是被俘了吗?怎么……”

“啊?”鲁道夫一脸茫然,“我没被俘呀。”

“那你为何不回柏林?”

“哦!”鲁道夫恍然,笑道,“我是见华夏军队新奇,便请求以观察员的身份留在军中。这不是最近外高加索一带在打仗嘛,我跟着看了不少热闹,就没顾上回去。”

宁芙瞳孔微缩:“华夏皇帝同意了?”

“是呀!”鲁道夫点头,语气轻快,“华夏将士们对我从不设防,军营里随我逛,战前部署也随我听,甚至火器营都让我凑近了看。他们没事还拉我喝酒,喝醉了就搂着肩膀称兄道弟,压根不把我当外人。”

宁芙心头猛地一跳,这话里的信息量太大,杨炯竟允许一个西方将领任意参观他的军队,连火器都不避着,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他对自己的实力有绝对的自信,要么他根本不在乎西方知道他的底细。无论哪一种,都足以让人后背发凉。

她当机立断,朝米海尔和玛尔斯摆了摆手:“诸位,我与鲁道夫将军多日未见,有许多军务要交代,这便告辞了。明日城中再会。”

说罢,也不等众人反应,一把拽过鲁道夫的胳膊,朝着驿馆的方向疾步而去。

驿馆是一座三层的石砌建筑,原是本地富商的宅邸,如今被征用为款待使团的居所。

宁芙挑了一间朝北的安静房间,推开窗,凡湖的水光在夜色里泛着银鳞般的碎波。

她关上门,正色盯着鲁道夫,开门见山:“鲁道夫叔叔,贝利撒留那三万兵,到底是怎么没的?”

鲁道夫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深吸一口气,这才开口。

他说得很慢,但条理极清。

将杨炯如何制定声东击西,围点打援的计划,如何在大不里士城外草原机动歼敌,以及如何在瓦兰湖埋伏,将整个计划和战斗过程说得一清二楚,明显是看过军报。

宁芙双手撑在桌沿,听得入神。

她从没见过鲁道夫这副模样,这位从小教她战术骑射的叔叔向来沉稳如山,说话惜字如金,此刻却说得唾沫横飞,眼睛发亮,像是个吟游诗人一般在讲一段传奇。

听鲁道夫说完,宁芙忍不住笑出声:“叔叔可很少夸人。”

“我这可不是夸,”鲁道夫放下杯子,一脸认真,“这是佩服。能将骑兵机动与火器协同运用到这种程度的将领,我平生仅见。”

宁芙沉默了一阵,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湖水的气息,吹动她金色的发梢。

她望着远处凡湖上零零星星的渔火,忽然问:“叔叔也不必这般妄自菲薄,说说华夏人的火器吧。”

鲁道夫站起身,走到她身后,负手而立:“公主要听哪方面?”

“火器,咱们顶得住吗?”

“顶不住。”鲁道夫的声音笃定。

宁芙没回头,肩膀微微僵了一瞬:“一点机会也没有?”

“若利用地形,比如山隘、河谷、密林,或许能有三四成的机会。若在平原上正面对阵……”鲁道夫摇了摇头,“机会不足一成。”

“真这么厉害?”

鲁道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

良久,他沉沉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火炮发射时声如雷霆,震得人耳膜生疼,整片大地都在发抖。

他们的射速只比弓箭慢五息,但可以通过分层轮射来弥补,前排放完退后装填,后排立刻补上,周而复始,如潮水不绝。

至于威力……

我亲眼看见一枚炮弹洞穿了三层铁盾,后面站着的士兵被掀飞出去七八步远,落在地上时已经不成人样。”

“是不是太夸张了?”

鲁道夫摇头:“摧城如纸,毁兵如瓦,不似人间武器。”

宁芙猛地转过身来,惊问:“不似人间武器?”

“不似人间。”鲁道夫一字一顿,“我第一次看到火炮齐射的时候,以为天神降了怒,毫不夸张!”

宁芙沉默,握着窗框的手指紧了又紧,木料在她的力道下微微作响。

良久,她重新开口,声音里带了一丝不甘的沙哑:“那若是没有火器呢?咱们对上麟嘉卫,只拼刀剑弓马,胜算几何?”

鲁道夫想了想,坦诚道:“最多五成。”

“五成?”宁芙猛地转过头,瞪着他,“叔叔是不是被麟嘉卫吓破了胆子?怎么没有火器也不能稳胜?

我们本土作战,熟悉地形,兵源充足,补给顺畅,就这样都只能五五开?难道麟嘉卫都是怪物不成?”

鲁道夫摇了摇头,叹息一声:“麟嘉卫人如虎,马如龙,上山如猿,下水如獭,其势如高山,神罗如累卵。”

宁芙听了这话,气得瞪大了眼睛,一巴掌拍在窗框上,骂道:“叔叔去了一趟华夏军营,倒是学了一肚子华夏文章!这般长他人志气,倒不如叫‘六如将军’的好!”

鲁道夫苦笑一声,摊开手,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宁芙瞪着他,胸口起伏,心里那股憋屈劲儿翻涌不休。

这位从小手把手教她军略的叔叔,当年在匈牙利草原上以三千骑兵破万人的硬仗她亲眼见过,他什么时候服过谁?

如今竟对杨炯的军队推崇到这般地步,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宁芙愤然转过身去,任由冷风迎面吹着她的脸,金色的长发在夜风里翻飞如绸。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长叹一声,换了个话题:“杨炯这人如何?”

“很英俊。”鲁道夫答得一本正经。

宁芙猛地转过身,满脸疑惑:“谁问你这个了?”

“真的很英俊,”鲁道夫眨眨眼,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比我年轻时候还要英俊,公主一定会喜欢。”

“鲁道夫!”宁芙跳脚大骂,“再胡说八道,小心我让你去喂马!”

“我说的是实话嘛……”鲁道夫小声嘀咕。

宁芙狠狠剜了他一眼,重新双臂抱胸靠回窗边,哼了一声:“我说的是他作为皇帝如何。”

鲁道夫收敛了笑意,认真想了一想,诚恳道:“除了喜欢公主,没别的缺点。可以说是完美君主的化身。”

宁芙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指着鲁道夫的鼻子破口大骂:“鲁道夫!你有完没完?!我宁芙是什么人都嫁的货物吗?”

“呃……公主息怒息怒!”鲁道夫连连摆手,往后退了半步,缩着脖子,“我说的是实话!杨炯身边的女人都是公主。比如安娜殿下,还有卡斯蒂利亚的伊莎贝拉,听说还有苏格兰的伊丽莎白、埃及的泽赫拉,在华夏本土据说还有更多。”

宁芙以手抚额,咬牙切齿,指缝间挤出几个字:“说——关——于——君——主——的——事——!”

“哦!”鲁道夫终于正经起来,端正坐回了桌旁,“年轻,爱兵如子,身先士卒。他的执政理念……很新奇,与西方任何一个君主都不同。

比如他覆灭塞尔柱之后,在中亚推行民族平等,宗教自由,将异族百姓与华夏子民一视同仁,甚至把突厥贵族收编为地方官员,给予他们实权。

他在大不里士、雷伊、伊斯法罕等地广设学堂,以华夏文字与当地文字并书典籍,鼓励商路贸易,以工代赈修路筑渠,以商兴民聚财养兵。”

“你是说,他不像别人那样……征敛?”宁芙蹙眉。

“他几乎不征税。”鲁道夫竖起一根手指,“或者说,他的税赋远比拜占庭和神罗都轻。他靠的是商贸,打通了从伊斯法罕到长安的整条丝绸之路,过路商税便足以养活他的整支军队。

他在中亚每打下一处,必先修路、设驿站、开市场,让那座城成为远近商贾必至之地,然后财税自来。

这种思路,我从未在任何一位西方君主身上见过。”

宁芙缓缓在桌边坐下,双手交叉抵着下巴,蓝眸在烛光里闪动着思索的光芒。

鲁道夫见她听得入神,便将知道的那些军略民政、后勤制度、金融政策一桩一桩地细细说来。

从麟嘉卫的火器如何分层列阵,到杨炯如何在伊斯法罕铸造火炮,从他推行双语告示让各族百姓皆能看懂,到他开渠引水灌溉农田……

这一说便停不下来。

宁芙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问一句,鲁道夫便耐心作答。

她时而皱眉,时而惊叹,时而咬着指甲沉思,那副模样不像一位帝国公主,倒像个在书房里听先生授课的少女。

两人就这般一问一答、一叙一议,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夜色褪成了深蓝,又渐渐泛起鱼肚白。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时,宁芙才恍然惊觉,天已经是大亮。

她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正要问鲁道夫杨炯对神罗究竟有无开战之心时,窗外忽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那欢呼声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整座城在同一个瞬间被点燃了。

成千上万的人齐声呐喊,浪潮般一波高过一波,从主街的方向滚滚涌来,震得驿馆的窗棂嗡嗡作响。

宁芙与鲁道夫对视一眼,同时起身扑到窗前。

晨曦初破,金色阳光从凡湖东岸的山脊后喷薄而出,将整座城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主街两侧已经挤满了百姓,黑压压的人头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广场,所有人都踮着脚尖望着南门的方向。

空气里弥漫着玫瑰花的甜香,无数花瓣被人攥在手里,红的、粉的、白的,像一片翻涌的花海。

城门洞开。

首先涌入的是一面旗帜,黑底金龙,在晨风中呼啦啦展开,龙首昂然,五爪张扬。

紧接着,一列列赤甲骑兵纵马入城,山文甲在朝阳下泛着炫目的红光,每一片甲叶都像是被火烧过一般,耀眼夺目。

骑兵们头戴凤翅盔,盔顶红缨如焰,马鞍旁悬着长枪与长刀,枪尖上系着红绸,在风中飘拂如血。

他们的队列排列严整,千余匹马齐步踏行,蹄声如雷。

马队之后是步卒。

一排排火枪兵肩扛长枪,枪托抵在腰际,步伐如尺量过一般齐。再往后是炮兵,一人高的铁炮由两匹驮马拉着,炮身擦了又擦,黑沉沉的铁面上映着朝霞如火。

最后是辎重营,驮着箭矢、铁弹、火药桶的骡马成一字长龙,队伍的尾巴还在城外一里处,前头却已经进了广场。

数万麟嘉卫浩浩荡荡地穿城而过,震撼人心。

他们没有喧哗,没有呼喝,只有甲叶碰撞的铿锵声、马蹄踏地的闷响、车轮碾过石板的辚辚声。

百姓们欢呼如浪,将手中的花瓣朝街道中央抛洒,像是将整座城的春天都揉碎了撒在麟嘉卫的脚下。

宁芙的目光穿过那片花雨与晨曦,落在队伍最前方那个人的身上。

杨炯身披玄甲,甲片上以金线錾刻着龙纹,阳光照上去便灼灼生光。他的面容在霞光里清晰起来,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如刀削,唇线分明,下颌的弧度硬朗而干净。

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可那双眼睛沉稳得像百战老将,漆黑瞳仁里映着满城的花雨与欢呼,波澜不惊,又隐隐透着一股俯仰天地的坦然。

杨炯松松地握着缰绳,乌云打着轻快的响鼻,四蹄迈得从容优雅,闲庭信步。

真可谓:龙章凤姿,天人之表。

杨炯微微侧过头,朝街道两侧欢呼的百姓笑了笑,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一个最简单的动作,却让周围的欢呼声骤然又高了三分。

女人们将手中的玫瑰抛向他,男人举着孩子们朝马队呼喊,花瓣雨纷纷扬扬落在他的肩甲上,染了一身的红艳。

就在这时,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忽然从人群中冲了出来,一路小跑到街道中央,正好挡在乌云马的马头前。

她手里攥着一支红玫瑰,花枝还带着露水,仰着脏兮兮的小脸朝马背上的杨炯高高举起,奶声奶气地喊:“献给陛下!”

周围的百姓瞬间安静了一瞬。

杨炯勒住马,低头看着那个仰面望着他的小女孩,漆黑的眼眸里漾开一抹笑意。

他翻身下马,走到小女孩面前,半蹲下来,伸手接过那支玫瑰,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好漂亮的花,谢谢你!”

小女孩咯咯笑了起来,张开双臂要抱。

杨炯便将她抱了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臂弯上,朝周围的百姓转过身去。

整条街瞬间沸腾,欢呼声震耳欲聋,花瓣雨铺天盖地,无数双手臂高高举起挥舞,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下去朝着杨炯的方向叩拜。

满地的玫瑰花瓣被踩踏成一片锦绣泥泞,在晨光里铺成一条赤红的大道。

宁芙站在驿馆的窗前,一只手扶着窗框,怔怔地望着那一幕。

金色的霞光洒在杨炯的玄甲上,他抱着孩子站在千军万马之前,微笑朝众人打招呼,活生生,暖融融。

宁芙的嘴角不知何时翘起,呐呐自语:“确实英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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