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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实在没办法,是我出的面协调,把盖佐送来温泉镇做领主,让他守着这东境山口,也算是个正经营生。母亲虽然不悦,可也不好再闹了。”
杨炯恍然,转头看了一眼风雪中渐渐模糊的修道院轮廓:“难怪你要瞒着他我的身份,看来也是个不省心的小子。不过方才他那般亲卫守山的样子,倒是比他母亲想的出息些。”
茜茜长叹一声:“是长大了些。至少作为王室成员,能挡在第一线,不论出于什么心思,总归是进步了。”
杨炯沉默了一会儿,踩着厚雪随队伍前行。
卫队长领着众人穿过温泉镇的主街,拐过一座石桥,一座巨大的宫殿在风雪中渐渐显出轮廓来。
温泉镇冬宫依山势而建,高高低低错落有致,灰白色的石墙覆着一层白雪,在夜色中泛着沉沉的冷光。
整座宫殿占地极广,正面一排拱形落地窗里透出温暖明亮的灯火,将门前的石阶照得清清楚楚。
宫门两边各立着一排铁铸的烛台,火苗在风里拼命摇晃,却始终不曾熄灭。屋顶的烟囱里冒着厚厚的白烟,被风压得贴伏在屋脊上,旋即散作一团。
踏入宫门,热气扑面而来,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门厅里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几幅巨大的油画,画中皆是头戴王冠的匈牙利先君,目光威严地俯视着来者。
壁炉里火烧得正旺,柴薪噼啪作响,将整个大厅映得通红。
一名身着黑色长袍的老者快步迎了上来,银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目光清正,正是冬宫的总管约翰。
他一见茜茜,面上便露出真切的喜色来,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温和沉稳:“公主殿下!您回来了!这些日子我日夜悬心,可算把您盼回来了!您脸色不大好,想必是路上受了风,我这就叫人去煮热红酒。”
茜茜见到他,也松弛了几分,笑盈盈道:“约翰叔叔,好久不见。我没事,就是路上累了些。”
约翰又朝杨炯等人微一颔首,礼数周全却不谄媚:“几位贵客远道而来,请先入厅歇息,我这就安排房间。”
他说话不紧不慢,步履稳当,明明只是几句寻常的寒暄,却给人一种极为可靠踏实的感觉。
众人进了大厅,脱下湿透的大氅和斗篷,围坐在壁炉前烤火。
大厅里暖意融融,壁炉里松木烧得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将墙上几幅匈牙利先君的油画像映得忽明忽暗。
杨炯伸着冻僵的双手凑近火苗,指节间暖意缓缓渗进去,竟是说不出的舒坦。
众女并排坐在一张长绒软椅上,各自捧着约翰总管亲手递来的热红酒,浅浅地啜饮着,酒气混着肉桂和蜂蜜的甜香丝丝缕缕地散开来,被冻僵的身体,瞬间暖了不少。
茜茜坐在壁炉另一侧的一张高背椅上,肩头搭着一条厚厚的羊毛毯,约翰总管亲自给她端来一杯加了姜汁的热牛奶。
她捧着杯子,抬头望向窗外漫天飞舞的大雪,眉间凝起浓浓忧色。
正此时,大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宫门被猛地推开,一股裹着雪沫的寒风呼地灌了进来,将壁炉里的火焰吹得猛地一矮。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大步进入大厅,浑身上下披着一层白花花的积雪,头顶光秃秃的没戴帽子,脑门上被雪水浸得发亮,像一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冬瓜。
此人约莫五十岁年纪,生得矮矮胖胖,腰围比寻常两个壮汉捆在一起还粗些,身上裹着一件深棕色羊毛长袍,腰间系着条金线绣边的宽皮带,皮带扣上镶着一块拇指大的绿松石,被厅中烛火一晃,滴溜溜地转着光。
他一进门便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双手扒拉着袍角使劲抖了抖雪,满脸堆笑,眼角的褶子叠了七八层,一双小眼睛在肥肉缝里亮得惊人。
“公主殿下!臣可算把您盼回来了!您怎么也不先派个人通传一声,臣好带着镇上所有贵族到山口迎接呀!这大冷天的,您受了多少罪!”他说话时声音又尖又软,带着一股子阿谀奉承的黏糊劲儿,一边说一边膝行往前蹭了两步,作势要来捧茜茜搁在膝上的手。
茜茜微微后仰,避开了他凑过来的油腻手指,面上却仍是温温和和的笑意,语气平稳:“兰德镇长,你辛苦了。这暴风雪封了路,你不在镇上安抚百姓,倒惦记着来给我请安,有心了。”
兰德镇长的脑袋点得像鸡啄米,连声道:“应该的!应该的!公主殿下到了温泉镇,臣便是在雪窝子里冻死了也得爬过来伺候!
您不知道,这几日镇上人心惶惶,多亏了臣昼夜不休地四处奔走安抚,百姓们才没有闹出大乱子来。臣一听说公主来了,生怕您受了惊吓,连袍子都顾不上换,就跑了来……”
他正说着,身后的大门处又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大步跨进门来。
来人身量极高,脑袋几乎触到了门楣,虎背熊腰,一张方脸棱角分明,下颌上留着一圈浓密的褐色短髯,须茬根根如铁针般扎在腮边,眉骨高耸,双眼精光四射。
他刚一进门便凌厉地扫了一圈厅中众人,最后落在跪在地上的兰德身上,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兰德!你倒是腿快!”
此人正是冬宫侍卫长乔多夫,一身的铁甲被雪水浸透,甲片边缘结着一层薄冰,走起路来甲叶哗哗作响,每迈一步,脚下那双铁靴便在地砖上磕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也不行礼,大步走到厅中站定,双手叉腰,下巴微扬,目光直直逼视着仍跪在地上的兰德,嗓音洪亮:“修桥的事你拖了几天了?暴风雪封路,三座石桥全断,你嘴里说正在组织抢修,可人呢?镇上的青壮劳力一个都没见你动,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兰德被他劈头盖脸一顿喝问,面上那层谄媚的笑纹僵了僵,可转瞬又堆了起来,他扶着肥硕的膝盖慢腾腾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转头冲乔多夫嘿嘿一笑:“侍卫长,这话就不对了。暴风雪把路面封得严严实实,一脚踩下去没到胯骨,你让那些民夫怎么干活?
况且如今镇上闹吸血鬼闹得人心惶惶,白天还好些,一到了晚间,谁家敢放人出门?我倒是想派人修桥,可你得先问问那些百姓答不答应上工!”
乔多夫浓眉一竖,一步逼上前去,胸膛几乎撞上兰德那张油光满面的胖脸。
他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着火星:“兰德!你别以为你那些勾当能瞒得过我的眼睛!你嘴上说着缺人手、缺工钱,可我派人去查了,你库房里存着三年前批下来的石料钱,足足八千第纳尔!你倒是说说,那些钱如今在哪儿?
还有去年冬季的兵器采购款,你报给国王的账目上列着换了三千杆新矛、一千铁盾,可我亲自去武库点过数,根本不足数,你是不是贪污了?”
兰德脸上的笑瞬间凝固,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可随即又被一股子气急败坏的恼羞成怒盖了过去。
他那张胖脸猛地涨成猪肝色,肥厚的手指哆嗦着指向乔多夫的鼻尖,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你放屁!采购款都是盖佐殿下亲笔签的名,拨下来的每一个第纳尔都入了公账,库房里的东西也是按着数目配发的!你今日当着公主殿下的面这般胡说八道,是不是想说盖佐殿下也在跟我合伙儿贪污?你好大的胆子!”
乔多夫被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非但不退让,反倒把胸膛挺得更直了,下巴上的短髯根根倒竖,怒目圆睁:“我不管谁签的字!我只问你这桥到底什么时候能修通!山口外面三百岗哨全死了,镇子里也出了人命,消息送不出去,援兵进不来,你在这儿一天天地拖延,等吸血鬼把全镇的人都吸干了,你贪污再多钱也没命花!”
兰德气得浑身肥肉直颤,两手攥着袍角,喉咙里嗬嗬作响。他张了几次嘴想反唇相讥,可瞪着一双通红的绿豆眼,却一时找不出更狠的话来。
“好了!”
一声清叱陡然在大厅中炸开,将满室的嘈杂瞬间压了下去。
茜茜公主从高背椅上站起身来,肩头的羊毛毯滑落在地,她一手端着那杯半满的热牛奶,另一只手五指微张,朝两人虚虚一按,面上的笑意早已褪得干干净净,眼眸寒凉如水:
“贵客当面,你们一个是镇长,一个是侍卫长,吵成这般模样,也不嫌丢人!”
两人同时噤声。
兰德缩了缩脖子,那满腔的怒气像被扎了一针的气囊,噗地瘪了下去,垂下脑袋搓着两只胖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乔多夫则重重别过脸去,铁靴在地砖上碾了半圈,两只拳头攥得死紧,胸膛里呼呼喘着粗气,却终究没有再开口顶撞。
厅中一时静了下来,壁炉里的火苗噼啪地跳着,窗外风雪呜咽的声音便显得格外清晰。
过不多时,一阵稳健的脚步声从侧廊传来。
约翰总管端着一张银托盘缓步走入,身后跟着一个身形微胖、鬓发花白的老女仆,穿着深灰色的粗布长裙,腰间系着一条雪白的围裙,面容温和而恭谨,低眉顺目地垂手站在约翰身侧。
约翰朝茜茜微微躬身,将托盘上几只银盏轻轻放在案几上,温声道:“公主殿下,房间已经备好了,一楼东侧的那几间暖阁都已生了壁炉,床褥也重新换过,凯瑟琳会带几位贵客去歇息。”
老女仆凯瑟琳便上前一步,朝众人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和蔼:“几位贵客请随老婆子来,楼梯有些滑,仔细脚下。”
茜茜将手里的热牛奶搁回案上,转头看了一眼杨炯,又扫过众女,唇边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来,温声道:“先不着急!我的贵客们一路顶着风雪赶了这许久的路,身子怕是都冻僵了,我带他们先去泡泡温泉,解解乏再歇息也不迟。”
约翰总管闻言,含笑颔首:“是!我这就让凯瑟琳将洗漱用的巾帕和干净衣物送过去,热红酒和点心也一并备好。”
茜茜笑着摆了摆手:“辛苦约翰叔叔,你还是这般周到。”
“不敢当,都是我分内之事。”约翰微微欠身,语气谦和而从容,旋即朝凯瑟琳递了个眼色。
凯瑟琳会意,朝茜茜和众人再行一礼,转身便朝厨房而去。
茜茜公主也不再看那两个仍旧大眼瞪小眼、各自憋着一肚子火气的男人,只轻轻拢了拢肩上重新披好的羊毛毯,侧过头来冲杨炯微微一笑:“走吧,曾会长!我们匈牙利的温泉在整个欧陆都是有名的,便是外头风雪再大,泡在池子里也跟春天一般暖和。你们一路辛苦,好生舒坦舒坦。”
杨炯站起身来,将烤得发烫的指尖拢进袖中,笑着冲她拱了拱手:“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众女也纷纷起身,随着茜茜径往深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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