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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0章雄关漫道真如铁(第1/2页)
独立旅在名山以东的一个小镇驻扎下来。镇子叫黑竹关,不大,百来户人家,挤在一条狭长的山沟里。镇子外面是一片收割过的稻田,稻茬齐膝高,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枯黄的光。远处的山岭上,松树和杉木黑压压的,像一道厚厚的墙,把西边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炮声从那道墙后面传过来,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捶地。
王德福把旅部设在了镇子东头的一户地主家里。三进的院子,青砖黑瓦,门楣上雕着花,虽然漆色斑驳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气派。正厅里摆着太师椅和八仙桌,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画的是松鹤延年。陈东征把地图摊在八仙桌上,用茶杯压住四个角,站在前面看了很久。沈碧瑶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面前堆着一摞电报,一份一份地看,看完一份放到一边,又拿起下一份。
王德福跑进跑出,手里的电报纸越来越多。他从师部转来一份,从川军联络站转来一份,从电台监听里截获一份,每一份都说的是同一件事——百丈关的战况。但每一份说的都不一样。
“旅座,这份是川军刘湘部发来的,说他们在百丈关击退红军进攻,毙敌数千。”王德福又放下一份。
陈东征又看了看,放下。
“还有这份,是我们电台监听到的红军通讯。他们说——他们在百丈关取得了重大胜利,歼敌上万。”王德福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东征接过那份电报,看了很久。歼敌上万。他知道这是宣传,是政治鼓动,不是真实的战报。但“上万”这个数字,无论放在哪一边,都意味着几千条人命。他把电报放在桌上,没有说什么。
沈碧瑶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桌前,把那些电报一份一份地拿起来看。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纸页上划过,指尖微微发白。她看了半天,把电报放下,看着陈东征。
“这仗打得太乱了,什么都看不清。一份说红军攻下雅安,一份说川军击退红军,还有一份说双方都死了上万人。到底谁在赢?”
陈东征看着她。“看不清就对了。打仗就是这样,谁的情报都不准。前方的人在拼命,后方的人在吹牛。你信哪一份,哪一份就是真的。”
沈碧瑶愣了一下,没有说话。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远处的山。山在暮色中变成了深紫色,一道一道的,像凝固了的波浪。炮声从山后面传过来,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当天晚上,沈碧瑶没有睡。她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把那些电报一份一份地摊在床上,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对比。红军的电报说他们赢了,川军的电报说他们赢了,师部的电报说情况不明。她不知道谁在说真话,谁在说假话,也许都在说假话,也许都在说真话,只是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她揉了揉眼睛,把电报收起来,放在桌上。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亮出来了,圆圆的,把整个院子照得银白一片。陈东征的房间还亮着灯,他的影子投在窗户上,低着头,在看地图。她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沈碧瑶端着两碗水走进陈东征的房间。他把一碗放在陈东征面前,自己端着一碗在对面坐下。
“我想了一夜。”她说。
陈东征抬起头,看着她。“想什么?”
“想这场仗。想谁在赢。”沈碧瑶看着他。“你判断谁赢了?”
陈东征沉默了很久。他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窗外的山,山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光秃秃的,像一堆堆起来的骨头。他知道答案。他知道川军会赢,知道红四方面军会败,知道他们会退往甘孜,知道他们会损失过半,知道他们最后会不得不去陕北找中央红军。他知道这些,因为他在历史书上读过。但他不能告诉她。
“川军会赢。”他说。
沈碧瑶愣了一下。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疏远的光,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我知道但我不想说”的光。她不相信。她见过红军,在遵义城里见过他们帮老百姓挑水扫地,见过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女兵,见过他们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她不相信这样的队伍会输给川军。但他说“川军会赢”。她想起他以前说的那些话,每一次他说“会怎么样”,最后都“会怎么样”。在赤水河边,他说红军会回来,红军回来了。在凉山,他说彝人不会打他们,彝人没有打。在大渡河边,他说有人从铁索上爬过去了,那些人真的爬过去了。他说川军会拼命,川军在拼命。她不信,但她又怕他说的对。
“我不信。”她说。
陈东征看着她。“那就等打完再说。”
当天晚上,沈碧瑶一个人坐在房间里,面前摊着那个小本子。她拿起笔,想了很久,然后写道:“他说川军会赢。我不信。但他从来没有错过。”
她写完这句话,看着它,看了很久。她把笔放下,合上本子,塞进枕头下面。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听着西边的炮声。炮声很密,一下接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大的鼓。她听着那个声音,想着他说的那句话——“川军会赢。”她不信。但她又怕他说的是对的。如果他对了,她就输了。她不想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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