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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望良久,谢玄转头对身侧的诸葛侃问道:「子述,你观眼前这支新兵营,操练得如何?依你之见,明日这支新兵营与刘道坚的新兵营列阵较量,谁能胜出?」
诸葛沉思片刻,沉静说道:「将军,下官观梁参军这支新兵营,虽仅操练了短短半月,已颇有章法,阵列有序,进退有度,攻守转换有条不紊,隐隐已有几分精锐军的影子。
更难得的是,这些士卒面上神态沉稳,自光专注,没有惶惶不安之色,也没有怨愤不平之气,足见梁参军统兵有方,恩威并施,这些人已从心底里信服于他。
然则,这支新兵营锋锐尚嫌不足,如初锻之刃,刃口初具,锋芒微露,但尚需反覆磨砺,那股一往无前丶摧枯拉朽的锐气才能真正淬炼出来。
下官细细观之,这些士卒进退有据固然难得,但在冲锋陷阵之际所爆发出的悍勇与杀气,尚不及刘参军那边的新兵营。
刘参军那边的新兵,多是壮汉,如凶悍的出押猛虎。若论个体战力丶单打独斗之勇,梁参军这边的士卒绝非其敌。
只是,那些猛虎不讲章法,不讲阵法,各自为战,全凭一股蛮勇。
昨夜又一下子出了三名逃兵,今日将军一番责罚,程大牛等几名悍勇新兵不能参战,刘参军颜面受损,麾下士卒对主将的敬畏亦打了折扣。
此消彼长之下,下官竟是无法断定明日究竟谁能胜出了。」
诸葛侃又慎重地续道:「依下官之见,明日双方胜负,当在五五开。阵法纪律之优,对悍勇冲劲之强,旗鼓相当,难分轩轻。」
谢玄听罢不语,目光重新投向校场上那些正在井然有序地演练攻防转换的身影,良久,淡淡说了两个字:「且看。」
这日午后,梁山伯丶萧虎继续在小校场上督练士卒。
练兵既毕,梁山伯集合全营二百余名亲兵与新兵。
众士卒皆汗流浃背,喘息未平,但个个挺直腰板,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面前年轻的参军身上。
——
梁山伯环视众人,朗声说道:「明日就是列阵较量的日子,诸位皆知这一战的分量。
这半月来,你们每日清晨起身操练,顶着寒风霜雪,挥汗如雨,不曾有一日懈怠。这些,我与萧督护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今日,咱们少练一个时辰,让你们早些歇息,养精蓄锐,明日好上阵一搏。稍后伙房会给每个人赏肉,大块炖肉,吃饱了明日才更有力气!」
队列中登时响起一阵掩不住欢喜的骚动。
军中日常伙食是粗粮菜羹,难得尝到肉味,此刻听参军亲口说要赏大块炖肉,几乎个个喜上眉梢。
梁山伯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续道:「只是酒不能喝,非是我吝啬,而是明日上阵在即,须得头脑清醒丶手脚利索。
若明日列阵较量得以胜出,我与萧督护再给你们赏肉赏酒,若明日败了,明日自然也就没了酒肉。」
「好!」
众人齐声高呼,呼声在校场上空回荡。
梁山伯忽又面色一正,沉浑有力地说道:「明日校场之上,你们需做到,阵不乱,人不散,勇敢顽强,不惧强敌。
这半月所学的一切,如何列阵,如何攻防,如何闻鼓而进丶闻金而退,明日统统拿出来,莫要到了场上就慌了手脚。
我与萧督护明日会与你们同在,同进退,同战阵。
只要咱们做到阵脚不乱,人心不散,敢打敢拼,明日就不会输!」
「谨遵参军之命!」
众人齐声应诺,声音比方才又更响亮了几分。
这群半月前尚是散兵游勇丶各怀心思的新兵,此刻望着面前这位武力惊人丶稳沉持重丶待人公正的年轻参军,已然生出了由衷的敬畏与信赖。
解散士卒之后,梁山伯与萧虎并肩朝营房缓步走去。
走了一段,梁山伯开口道:「啸谷,明日的列阵较量,以夺取对方中军大旗为胜,届时你我二人须得好生发挥个人的武艺,方有较大的获胜把握。
只是,临阵之际,你要听我号令,不可冒进。」
萧虎正色拱手,瓮声瓮气地应道:「参军放心!啸谷明日定当竭心尽力,听参军号令!」
其实梁山伯心中早有定算。
此番与刘牢之新兵营的列阵较量,自己必须凭藉一身远超常人的个人武艺,否则单凭半月工夫训练出来的新兵营,纵然阵列有度丶纪律严明,想要正面击败刘牢之那边那群悍勇成性的虎狼之师,仍是难上加难。
他的打算很明确,明日只要他的新兵营能做到不轻易溃散,能顽强抵抗,将战局拖入胶着,他就有很大的把握在混乱之中亲自突入敌阵,夺取对方中军大旗,创造一场奇迹。
这夜,刘牢之独坐于自己的营房之中,一盏孤灯如豆,昏黄的光芒映着他那张紫赤的面孔。
灯焰微微摇曳,壁上那道魁梧的影子也跟着晃个不停。
案上搁着一碟冷肉,一坛冷酒,酒液洒了一些,洇在粗糙的木案面上。
他今日被谢玄当众责罚,自觉大失颜面。
更令他气闷的是,责罚过后,他分明察觉麾下一些新兵看向自己的目光与之前不同了。
一些原本对他敬畏有加丶不敢直视的悍勇之夫,今日竟隐隐流露出几分轻蔑与讥讽之意。
——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时故意不抱拳行礼,有人在队列中交头接耳,嘴角挂着冷笑,甚至有人低声嘀咕「不过如此」之类的话。
他刘牢之的兵,从来都是怕他惧他的,什么时候轮到他们这般轻蔑讥讽他了?
刘牢之闷头饮了半晌,肉没吃几口,酒倒是灌了大半坛,冷酒入腹,胃中隐隐生疼。
他已是半醉,那双带着血丝的虎目在昏暗灯火中显得狰狞。
他将酒杯往案上一顿,酒液溅出。
他低头盯着面前那盏摇曳的灯火,忽然从齿缝间挤出了一番低沉而怨愤的嘀咕:「谢玄处置不公!呵,今日他竟为了三个逃兵,当众折辱于我,拿我立威,给那些新兵看。
好,好得很!
明日与那梁山伯的列阵较量,我方必胜,我倒要让谢玄好好瞧瞧,他那般看重的梁山伯,不过是一介纸上谈兵的寒门书生,到了真刀真枪的校场上,全无用处!
届时我方夺旗取胜,他谢玄若还一意孤行,继续让那梁山伯领精锐为前锋,继续让他往后优先从新募之兵中挑选精锐,那就是明摆着徇私偏袒。莫说我不服,这满营将士,谁人能服?」
他猛地端起酒杯,将残酒一饮而尽。
一双虎目在昏暗灯火中闪烁着倔强的光芒,仿佛已看见了自己麾下的新兵营,在明日的校场上横冲直撞,踏破梁山伯新兵营的阵列,将那面中军大旗一把夺下的痛快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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