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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沉。
朱雀大街两侧的深宅大院大多早已熄了灯火,唯有城东一处临湖的幽静别苑中,临窗的暖阁内还透着橘红色的融融暖光。
暖阁内,青砖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毡毯,屋角四座铜兽火盆烧着无烟的银丝炭,驱散了冬夜所有的凛冽。
陆文轩一袭杭绸长袍,外罩一件玄色暗纹披风,并未束发,只是随意地用一根檀木簪将墨发挽在脑后。
他手握一卷《周易》,斜倚在软榻上,目光虽落在书页上,眉宇间却隐隐带着一丝深思。
窗外的回廊下,忽然传来了三长两短的轻微叩门声。
紧接着,一阵夜里的凛冽寒气顺着门缝涌入了温暖的阁楼。
来人反手掩上房门,随手解下了身上用来遮掩行迹的黑色大氅,挂在一旁的紫檀木衣架上,露出了里面一袭崭新的宝蓝色苏绣云纹锦袍。
正是顾辞。
他手里习惯性地握着那柄摺扇,在指尖灵巧地打了个转。
「堂堂江南首富的少东家,大半夜躲在暖阁里温酒,也不怕这酒香顺着夜风飘出二里地去,把相府那帮闻着味儿的密探全给招了来?」
一声带着三分调侃七分从容的轻笑,顾辞跨过门槛,反手合严了房门。
陆文轩连头都未曾抬一下,只是从容地伸手提起青铜温酒壶,在桌案对面的青瓷酒盏中缓缓注入了一道滚烫浓郁的琥珀色酒液。
「这京城之内,敢在大半夜走我陆家隐秘侧门溜进来的,除了你顾大解元,还能有谁?」
陆文轩放下酒壶,抬眸看向顾辞,嘴角泛起一抹知己相逢的会心笑意:
「外头那条暗巷里,我早让府里的亲信老仆盯紧了,一只多余的苍蝇都飞不进来。
顾兄,深夜避人耳目登门,不在书院里跟着陈先生闭关磨刀,怎有闲情逸致来我这冷清别苑讨酒喝?」
顾辞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在陆文轩对面的软榻上坐下,端起那盏温热的女儿红,先是凑在鼻尖轻轻嗅了嗅,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好酒!
火候正好,暖胃又醒神。」
顾辞长舒了一口气,展开手中的摺扇,在暖阁内轻轻摇曳,带起一阵清雅的沉香风息:
「先生常言,劳逸结合方为上策。
今日若不来你这儿讨杯热酒,我怕是要被书院里那个王胖子给吵聋了耳朵。」
听到顾辞提起王德发,陆文轩亦是端起酒盏浅饮了一口,轻声道:
「王兄性子跳脱,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却有着常人难及的坚韧。
有陈先生与诸位师兄弟亲自为他淬火锻打,今科会试,他必定能给满朝文武一个天大的惊喜。」
放下酒盏,陆文轩神色微正。
「闲话少叙。
顾兄今夜前来,想必也是想听听惊鸿那边的动静吧?」
顾辞摺扇微微一顿,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陆少东家亲自操盘,加上那位安平公主和柳大小姐的鼎力相助,惊鸿若是还能出岔子,你陆家的招牌怕是要从秦淮河一路砸到大运河里去了。」
「哈哈哈!」
陆文轩畅快大笑。
「何止是没有出岔子!
顾兄,你们致知书院这套品牌溢价与情绪价值的法门,简直是将这天底下的买卖经给彻底掀翻了!」
陆文轩站起身来,走到书案旁,取出一本厚重烫金的帐册,递到了顾辞面前:
「你且看看!
自从那日惊鸿大赏之后,安平公主身着琉璃公主裙艳压全场,柳若云以名媛之姿登台为咱们背书……
京城内城所有的公侯贵妇丶尚书夫人,陷入了疯魔。」
「那些世家正妻,如今为了能排上一件惊鸿的定制战袍,天不亮就派贴身大丫鬟带着成箱的现银在店门外排队。
排号甚至已经一路排到了明年秋天!」
「短短半个月,
扣除所有的丝绸面料丶金线缝制与工匠月钱,惊鸿京城总店净入现银整整二十万两。
如今我陆府后院的三座地窖,已经被白花花的现银填得连落脚的地儿都没有了!」
顾辞随手翻看着帐册上那一笔笔令人咋舌的惊天帐目,神色从容,并不意外。
「银钱只是附带的皮毛罢了。」
顾辞合上帐册。
「先生真正看重的,是银子背后的那座人肉护城河。
陆兄,秦党那边,可曾还有胆量去动惊鸿分毫?」
「动?
他们拿什么动?」
陆文轩冷笑一声。
「如今这京城里,谁不知道惊鸿背后站着的是全大夏最顶尖的权贵女眷?
谁敢封惊鸿,谁就是在跟满朝重臣的后宅过不去!」
陆文轩长叹一声,由衷地感叹道:
「陈先生当真是神鬼莫测。
以衣冠之美解放女子之性情,以圈层之虚荣捆绑权贵之利益。
秦党手握兵马司权柄,本以为可以随意拿捏咱们,却万万想不到,先生随手布下的一场衣冠大赏,便在秦党的腹地之中,为咱们致知书院铸造了一道连首辅秦斯年都拔不掉的铜墙铁壁。」
「外围的商战大局,已然全盘落定。」
顾辞将酒盏斟满。
「商战赢了,粮道通了,通天阁的死局解了。
但这天地间最凶险的一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陆文轩脸上的笑容亦是缓缓收敛。
他重新坐回软榻上,神色凝重地吐出了两个字:
「会试。」
「不错,春闱会试。」
顾辞道。
「还有几十天,全天下十三省近万名举人便要齐聚贡院。
陆兄,作为江南士林这一代公认的翘楚,你对今科的考情,究竟看透了几分?」
陆文轩沉吟片刻。
「主考官是内阁次辅晏子衡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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