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观察(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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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穿蓝衫的年轻人正在写字,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刻字,不是在写字。他的手指上全是墨,指甲缝里也是黑的,但他不在乎,写完了,把纸拿起来看了看,皱了皱眉,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一个穿灰衫的年轻人坐在亭子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翻到一半,他没在看,眼睛盯着远处的屋檐,像是在想什么事。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有节奏。

还有一个人站在亭子外面,背靠着腊梅树,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子没打开,握在手心里,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的大腿。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料子是上等的绸缎,腰间的玉佩成色很好,一看就是世家子弟。他的脸长得不错,眉清目秀的,但嘴角往下撇着,带着一股不耐烦的神情,像是在这里待得很不情愿。

沈婉宁凑到林晚耳边,小声说:“那个靠树的叫赵恒,是赵太傅的孙子,在国子监读了三年了,今年还没考过乡试。他爹逼他来参加文会,他不乐意。”

林晚点了点头。

她在亭子里站了一会儿,听他们说话。

文会的主题是“论君子与小人之别”。几个人已经写了好几篇,有人写得长,有人写得短,有人写得很工整,有人写得潦草。顾言则写的那篇最短,只有两百来字,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纸上,意思很清楚——君子与小人之别,不在出身,不在学识,在心术。小人之心在利,君子之心在义,义利之辨,就是君子小人之别。

另一个穿蓝衫的学子写了一篇长文,引经据典,从《论语》引到《孟子》,又从《孟子》引到《大学》,洋洋洒洒上千字,但读完了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赵恒没写。他靠在树上,听着别人念自己的文章,脸上的表情从无聊变成了不屑,从不屑变成了厌烦。等那个穿蓝衫的念完,他冷笑了一声,说了一句:“引了这么多书,你自己的观点在哪?”

穿蓝衫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顾言则看了赵恒一眼,没说话,拿起笔又在纸上添了几个字。

林晚走到赵恒面前,站定了。

赵恒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还有一些好奇。他的个子很高,比沈渡还高半个头,林晚要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丹凤眼,眼尾往上挑,眼珠子是浅棕色的,在阳光下有些透明。

“赵公子,你怎么不写?”林晚问。

赵恒把手里的折扇转了一圈,扇子在手指间转得很快,像风车一样,转完了又握回手心里。

“写不出来。题目太大,怎么写都是废话。”

“那什么题目不大?”

赵恒看着她,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比如,‘为什么我今天要来这个破文会’。”

林晚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嘴角弯上去,眼睛弯下来,露出了几颗牙齿。

赵恒看见她笑,怔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他的笑比林晚的大,嘴角咧得很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林大小姐,你笑什么?”

“笑你说实话。”

“说实话有什么好笑的?”

“因为这里所有人都在说假话,只有你说了真话。”

赵恒把折扇收起来,插进腰带里,双手抱胸,靠在树上,歪着头看着她。

“你是林丞相家的大小姐?那个追着太子跑的大小姐?”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现在是什么?”

“现在是来参加文会的大小姐。”

赵恒又笑了,这次笑的声音大了一些,引来了亭子里几个人的目光。他不在乎,笑完了,从树上离开,站直了身体,理了理袍角。

“有意思。”他说,“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一个追着太子跑的女人突然不追了,还跑到国子监来参加文会。你是不是在打什么主意?”

林晚看着他,用《观人鉴》里的方法。

观目。赵恒的眼睛是浅棕色的,瞳孔不大,眼白干净,没有血丝。他看人的时候目光不闪不避,但也不咄咄逼人,是一种很放松的注视,像在看一幅画,喜欢就看两眼,不喜欢就移开。

观言。他说话很直接,不绕弯子,不用修饰词,想到什么说什么。这种人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天生直率,一种是有恃无恐。赵恒是后者,他的家世让他不需要对任何人客气。

观行。他靠在树上,姿势很放松,但手一直在动,转扇子、敲大腿,说明他坐不住,好动,不喜欢被束缚。

观友。他的朋友……暂时看不出来,但亭子里的人没有一个主动跟他说话,他也懒得理他们,说明他在国子监不合群。

观断。他对那篇长文的评价——“引了这么多书,你自己的观点在哪?”——一针见血,说明他的脑子很快,能看到问题的核心。

观变。如果有人反驳他,他会怎么应对?还没看到。

观心。赵恒最不想让人知道的是什么?

林晚想了想。一个太傅的孙子,家世显赫,才华不缺,但在国子监读了三年连乡试都没考过。不是他考不过,是他不想考。他不想按照家里给他安排的路走,但他又不敢完全反抗,所以用“考不过”来拖延。

他最不想让人知道的,是他其实很迷茫。他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所以他用玩世不恭的态度来掩饰这种迷茫。

“赵公子,你猜对了,我确实在打一个主意。”林晚说。

赵恒挑了挑眉。

“我在找一个人,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查一个人。”

“谁?”

“一个琴师。姓什么我还不确定,只知道是京城最有名的古琴师傅,教过很多人,收费很贵,一节课十两银子。”

赵恒把手从胸前放下来,从腰带里抽出折扇,展开,扇了两下。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山高水长,笔触豪放,不像一般文人画的细腻风格。

“你找琴师做什么?你要学琴?”

“不是我学。是我要看看,是谁在跟他学。”

赵恒把折扇合上,在手心里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啪啪声。他看着林晚的眼睛,看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帮你查。但你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写一篇文会的文章。我不想写,但回去要交差。你写,我抄,题目还是‘论君子与小人之别’。”

林晚看了看亭子里那些正在奋笔疾书的学子,又看了看赵恒吊儿郎当的样子,点了点头。

“纸笔拿来。”

赵恒从亭子里拿了一张宣纸和一支笔,递给她。林晚接过来,把纸铺在腊梅树下的石凳上,蹲下来,提笔蘸墨,写了一刻钟。

她写的不长,三百来字。观点跟顾言则的有些像,但角度不同——她说君子与小人之间没有固定的界限,同一个人在不同的事上可能是君子也可能是小人,区别在于事的大小和利益的轻重。一个人在小事上可能是小人,在大事上可能是君子;一个人在私事上可能是君子,在公事上可能是小人。

写完了,她把纸递给赵恒。

赵恒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晚的眼神变了。

“你写的?”

“你看着我写的。”

赵恒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拍了拍袖口,嘴角带着一丝笑。

“林大小姐,你不该是个女的。”

“为什么?”

“你要是个男的,来国子监读书,三年之后状元就没顾言则什么事了。”

林晚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石凳上有土,她的裙角沾了一点,她用手弹掉了。

“状元的位置,我不稀罕。”

赵恒看着她,浅棕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一个穿水蓝色褙子的年轻女子,站在腊梅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一块一块的,像金色的补丁。

“你稀罕什么?”他问。

林晚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回亭子,在顾言则身边站了一会儿,看他写字。顾言则的笔法很稳,每一笔都很有力,字如其人,方正、刚硬、不妥协。他在纸上写了一句“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写完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状元郎,你这篇文章写完了,能给谁看?”

顾言则抬起头,看着她。

“林大小姐想看?”

“不只我想看。应该让更多人看。”

顾言则的手指在笔杆上紧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的文章写得这么好,为什么要窝在这个亭子里,给这几个人看?你应该让朝堂上的人看到,让皇上看到。”

顾言则的嘴唇抿了抿,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他低下头,把笔搁在笔山上,拿起那张纸,吹了吹墨迹,叠起来,放进书袋里。

“林大小姐,你想帮我?”

“不是帮你。是想让有才华的人站在该站的位置上。”

顾言则抬起头,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他看着林晚,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你为什么……”

“因为朝堂上需要你这样的人。不是靠家世、不是靠关系、不是靠溜须拍马,是靠真才实学站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你一个,就顶得过十个世家子弟。”

顾言则的手在桌案下面攥成了拳头。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林大小姐,你今年多大?”

“十五。”

“十五岁的人,不该想这么多。”

林晚笑了一下。这句话沈渡也说过,现在顾言则又说了。十五岁的人不该想这么多,但她不得不想。因为不想,就会死。不是真的死,是像原主那样,被人算计,被人踩在脚下,在刑场上被砍头。

“状元郎,你二十一岁,也不该想这么少。”

顾言则怔住了。

林晚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亭子。沈婉宁追上来,拉住她的袖子,喘着气说:“你怎么就走了?文会还没结束呢。”

“我的事办完了。”

“什么事?”

“认识了该认识的人。”

沈婉宁回头看了一眼亭子。顾言则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笔,但没有写,笔尖悬在纸上方,墨汁从笔尖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黑色的圆点,他也浑然不觉。赵恒站在腊梅树下,折扇打开了,在手里慢慢扇着,眼睛看着林晚离开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笑。

“你刚才跟赵恒说了什么?我看他笑得很开心。”沈婉宁问。

“他帮我查一个人,我帮他写一篇文章。”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沈婉宁不太信,但她没有追问。她陪着林晚走出国子监的大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很好,晒得人后背发暖,街上有人卖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串在竹签上,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林大小姐,你说的那个进宫的事……”

“快了。”林晚说,“我在帮你铺路。”

沈婉宁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又松开了。她看着林晚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从成贤街上驶出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声音越来越远。

她站在门口,一直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走回国子监。

马车上,翠儿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用炭笔在上面记了几笔。

“小姐,今天那个赵公子,看起来不是个正经人。”

“他不是不正经,他是懒得正经。”

“那状元郎呢?看起来挺老实的。”

“他不是老实,他是太要强了。要强的人,最容易被人拿捏。”

翠儿记完了,把本子合上,塞回袖子里。她看着林晚,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小姐,您今天来国子监,到底是为了什么?认识这些人,对您有什么好处?”

林晚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街景。街道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有卖布的,有卖粮的,有卖药的,有卖香烛纸马的。一个老婆婆坐在一家药铺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嘴唇动着,眼睛闭着,像是在念经。

“这些人,以后都会在朝堂上。”林晚说,“现在认识他们,比以后认识他们要好。现在帮他们,比以后求他们要好。”

翠儿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在炭笔上舔了舔笔尖,又在纸上记了一笔。

马车拐进丞相府的巷子,门房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红色的光在暮色里亮着,像一只眼睛。

林晚下了车,走进二门,穿过回廊,回到自己的院子。

东厢房的灯亮着。窗户纸上映着沈渡的影子,坐在床沿上,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自己的手。

她走过去,敲了敲门。

门开了,沈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刀。

刀不长,一尺来长,刀身窄,刀尖微微上翘,像弯月。刀柄是黑檀木的,缠着深棕色的绳,绳结打得很密,握上去不会打滑。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冷光,没有一丝锈迹,磨得很锋利,刀身上有几道细细的纹路,像是水波。

“哪来的?”林晚问。

“你让人送来的。今天下午,一个穿灰色衣服的男人送来的,放下就走了,没说一句话。”沈渡把刀翻了个面,刀刃在灯光下又闪了一下,“好刀。百炼钢打的,刀身的纹路是折叠锻打留下的,至少折叠了十几次。这种刀市面上买不到,要专门找铁匠订做。”

林晚不知道那把刀是谁送来的。她让人去弄一把刀,但还没找到路子。这把刀不是她让人送的。

“不是我送的。”她说。

沈渡的手指在刀柄上紧了一下。

“那是谁送的?”

“不知道。”

沈渡走到门口,往院子里看了看。天已经黑了,院子里没有灯,只有正厅的灯光从窗户里泄出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竹子在夜风里沙沙响,影子在地上晃动,像一群黑色的蛇在爬。

“这把刀不能留。”沈渡说,“来历不明的东西,留在身边是祸害。”

他走到院子角落的排水沟边,把刀扔了进去。刀落在水沟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溅起一点水花,然后沉下去了。水沟里的水很浅,只没过了刀身的一半,刀刃在月光下反着光,像一条银色的鱼浮在水面上。

林晚走过去,弯腰看着水沟里的刀。

“你不怕送刀的人来找你?”

“他来找我,正好问清楚是谁让他送的。”

林晚直起身,看着沈渡。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的脸上还有没完全消退的擦伤痕迹,在月光下显得更淡了,像用橡皮擦过的铅笔痕迹。

“明天我给你找一把刀。”林晚说,“我自己去找,不让任何人经手。”

沈渡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东厢房,关上了门。

林晚站在院子里,看着水沟里那把刀。刀刃反着月光,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

她在想,谁会给她送一把刀?

苏姨娘?不可能。苏姨娘巴不得她出事,不会给她送任何东西。

太子?更不可能。太子恨不得她消失。

长公主?长公主跟她只见过一面,没有理由送刀。

沈婉宁?她没有这个路子。

赵恒?今天才认识,他连她要查什么都还没开始查,不可能这么快就送一把刀来。

老国师?

林晚想了想,摇了摇头。老国师送玉佩是合理的,送刀就不合理了。他是出家人,不碰兵器。

那把刀到底是谁送的?

她蹲下来,伸手把刀从水沟里捞出来。刀身湿了,水珠顺着刀刃往下流,在刀尖处凝成一滴,悬了一会儿,落回水沟里,发出一声轻响。

她翻过刀身,借着月光看。

刀柄的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标记。一个圆圈,里面刻着一个字,字太小,月光下看不清。她把刀拿回正厅,凑到灯下看。

灯光明亮,照在刀柄上。

圆圈里刻着一个“秦”字。

林晚看着那个字,脑子里翻过原书的记忆。姓秦的,在京城有势力,能送得起这种刀的,只有一个人。

秦王府。

秦王萧景琰,太子的弟弟,原书里的二号反派。在原书里,他一直在暗中跟太子争夺皇位,用了很多手段,最后失败了,被太子囚禁在王府里,郁郁而终。

但他跟林晚没有任何交集。原书里,林晚被砍头的时候,秦王甚至没有出现。

他为什么要给她送刀?

林晚把刀放在桌上,在灯下看了很久。刀身上的水珠已经干了,刀刃又恢复了原来的冷光,亮得像一面镜子,能照出人的脸。

她看着刀刃上自己的倒影,脸被拉得很长,眼睛很大,眉毛很细,嘴唇抿着。

京城的水,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𝓑𝚀𝐺e .𝒸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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