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bqge. cc 一秒记住!
你身带紫运,又有为师指点,应当跳出这井底之蛙的见识。你应当离开大乾这片牢笼,前去那未被仙官志监察的古四洲界域,去寻找为师当年遗留下来的师门遗迹。在那等无拘无束的广阔天地里,方能成就真正的大道。莫要为了一个小儿女的情长,在那道院的规矩里浪费了你大好的韶华时间。」
景怡听着宫装女子的长篇训斥,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坚毅。
她没有出言反驳半句,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静静地拿起镇纸,将吹乾的信纸仔细摺叠,封入信封之中。
站起身,她越过那道喋喋不休的虚影,推开房门。
景怡连丫鬟都未带,亲自出了景家大宅,脚步坚定地朝着不远处大乾仙朝专设的驿馆走去。
她将书信交到当值的行官手中,付了灵石,语气平静地交代:「有劳,急递京州城夏氏镇国公府,夏寅收。」
京州大地,暮色渐合。
镇国公府内院,回廊曲折,重门深掩,各处院落次第亮起防风的八角羊角宫灯。
夏寅自偏院而出,沿着青石铺就的夹道,步伐匀整地向大房主院行去。
时值深秋,夹道两侧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踩在脚下有枯碎之声。
府中上下因着琏玉即将归家之事,已生出几分忙碌气象。
沿途所遇丫鬟婆子,手中多捧着各式洒扫器具或采买的帐册,见着夏寅,皆规矩驻足,敛衽行礼,唤一声「寅三爷安」。
夏寅微微颔首,面色平稳,脚下未有停顿。
行至大房正院门前,便见抱厦下站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
大少奶奶赵元凤身边的心腹丫鬟小红正端着一盆净手的兰汤从里头出来,抬眼瞧见夏寅,面上立刻带了笑,将铜盆递给一旁的小丫头,迎上前来福了一福:「寅三爷来了。大
奶奶正查核库房送来的晚宴单子呢,寅三爷快请进。」
小红打起绣着百鸟朝凤的厚重门帘。
夏寅迈步入内。
正堂之中,地龙烧得温热,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瑞脑香气。
赵元凤端坐在紫檀木雕花大案后,身上穿着一件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她手中拿着一管紫毫笔,正对着桌上一沓泛着微光的玉简帐册勾画核对,手边搁着一把玉算盘,指尖拨动间,珠声清脆。
听得脚步声,赵元凤抬起头,见是夏寅,将笔搁在白玉笔山上,站起身来,面上浮起亲和笑意:「寅哥儿这会子怎么得闲过来了?快请坐。」
夏寅行至堂前,拱手作了个端正的平辈礼,缓声开口:「大嫂嫂安好。我今日自族学归来,听闻小红传话,言说琏大哥此次大考高中人官,即将归府。此乃我夏家长房一脉的大喜事,也是国公府的盛事。我特来给嫂嫂道喜。」
赵元凤听闻此言,眼中笑意更深,伸手引着夏寅在客座的交椅上落座,又转头吩咐丫鬟:「去把前儿老太君赏下来的那罐雨前青雀舌拿来,用井水烹了给寅哥儿端上来。」
吩咐罢,她方才在主位坐下,看向夏寅说道:「寅哥儿有心了。你琏哥在京州道院苦修这些年,总算是得了天道垂青,考入这人官编制。老太君听了信儿,也是欢喜得很。」
夏寅身姿端正,双手置于膝上:「链大哥资质拔尖,心性坚韧,高中本是定数。大乾仙朝规矩森严,唯有得入仙官志编制定册之人,方可合法引天道功德加身,进而闭关筑基。琏大哥如今跨过这道门槛,日后筑基一成,长生大道可期。」
他略作停顿,接着说道:「琏大哥入朝为官,日后按部就班建功立业,积攒政绩。朝廷恩赏下来,嫂嫂得封诰命夫人头衔,长生久视亦在眼前。此乃天地大道,长远之福。我理当来贺。」
赵元凤闻言,笑叹了一声,手中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承寅哥儿吉言了。长生久视,那是后话。眼下只求他能安安稳稳当差,把这官位坐实了。」
「只是他这一回来,府里上下接风洗尘的宴席,老太君交待要大办。各房本家的亲眷丶京中相熟的世交皆要登门道贺。我这两日点算库房,调拨人手,着实是抽不开身。」
丫鬟端了盖碗茶上来,放在夏寅手边的茶几上。
茶盖微掀,一股清雅灵气伴着茶香氤氲而出。
夏寅端起茶盏,拂去浮沫,浅饮一口,放下茶盏后,看着赵元凤说道:「我此番前来,除却道喜,也是为了此事。内宅设宴,规矩繁多。堂前需要施展行云除尘之法清理污垢,后花园的观赏灵植需以木系法术催熟发芽,后厨那冰窖中取出的高阶灵兽肉,也需懂控火诀窍之人以灵火文火化冻。这些皆是耗费灵力丶考验微操的细致活计。」
夏寅语气诚恳,陈述事实:「我如今手头有几门五行基础法术,境界尚可,应对这些琐事绰绰有余。大嫂嫂若是手头人手紧缺,有忙不过来的事情,不妨将这些活计通过仙司灵契拨给我来做。一则能替嫂嫂分担些中馈重任,二则也可保宴席当日不出差池。」
赵元凤乃是管家多年的人精,心思七窍玲珑。
她看着坐在下首的夏寅,心中自有计较。
寅哥儿以前处境艰难,但自仙闱大考之后,他在族中的地位已悄然生变。
不仅在族学中崭露头角,更得老太君与镜月湖君的青眼。
此等正处于上升期丶需积蓄灵力冲击境界的苗子,时间与精力皆是极其宝贵的本钱。
她若是真把这除尘丶化冻的粗活派给夏寅,虽说是能赚取灵石,但夏寅也不差这点,已经不是当年那穷困庶子,这样的话,不仅显得长房刻薄丶慢怠了族中有潜力的子弟,万一因此耽误了夏寅的修行进度,老太君追究下来,她这当家奶奶也担不起这等干系。
赵元凤神色温和,语气中透着稳重与关切:「寅哥儿有这份心,嫂嫂便承了这情。只是府中杂役管事众多,这些乱七八糟的杂事,花些初级灵石,总能雇到族学子弟来做,哪里就用得着你亲自下场。」
她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继续说道:「你如今在甲等族学中修行,正是打基础丶攀境界的紧要关头。老太君与你祖父对你皆有期许,指着你来日也能去搏一搏那道院的功名。」
「这府内的杂务,绝不能拿来消耗你的精力。你只需安心去静室修行,把自己的修为提上去。日后你若能像你琏大哥一般高中出仕,那才是真正替咱们夏家丶替嫂嫂分忧了。」
这番话不仅推拒了夏寅的帮忙,也给足了夏寅体面,句句皆是站在家族大局的立场。
夏寅听罢,洞悉了赵元凤的思量。
他明白此时坚持并无益处,大房的运转体系并不缺他这一个低阶修士的劳力。
他从善如流地站起身,拱手道:「大嫂嫂既如此说,我便遵命,回静室专注课业。若宴席当日真有紧急需调度之处,嫂嫂再差人唤我。」
赵元凤笑着点头,吩咐小红:「替我送送寅哥儿。」
夏寅出了大房院落,夜风拂面,他心境未有丝毫波澜,循着石板路,径直向家族的甲等族学静室行去。
族学位于国公府西北角,周遭广植苍松翠柏。
甲等静室更是建立在府内一条微型聚灵地脉的节点之上。
静室外墙皆由隔音避法的乌金石砌成,外围布设有聚灵丶宁神两座复合阵法。
阵纹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莹白光芒,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阵法运转时的细微嗡鸣。
夏寅走到静室长廊的入口,脚步微顿。
长廊中段,一间静室那厚重的石门外,正站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着族学统一的月白色云纹长衫,手中握着一块玉简,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在石门前来回踱步,步伐时快时慢,口中念念有词,神色间满是凝重与困惑。
此人正是夏家二房的红运天骄,夏寅的二哥,夏戊。
夏寅走上前去,出声询问:「二哥,夜深露重,既至静室,何故在门外徘徊不入?」
夏戊闻声停下脚步,抬起头。看清来人是夏寅后,他那紧锁的眉头瞬间松开,面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喜色,快步迎上前来:「寅弟!你来得正好,我正愁无人探讨。」
夏戊将手中玉简收起,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苦恼:「我昨日在静室中修习水系基础法门《泽水术》。施法之时,偶然天行大运,我陷入顿悟之境。」
顿悟,乃是大乾修仙界中,修士神识与天地法则短暂交融的玄妙状态,只有天行大运之时能够触发。
在此时刻,修士对法术的理解会呈数倍激增,可谓机缘难求。
夏戊继续讲述:「顿悟之时,我对水汽的聚散离合有了新的感悟。本以为此次能一鼓作气,将《泽水术》推至超限境界。谁知顿悟结束,神识退隐后,我在实际运转经脉验证法理时,却卡在了一处关隘。」
他伸出手指,在半空中虚画着灵气运行的路线,向夏寅拆解难题:「《泽水术》的核心,在于将坎位之水,化为坤位之泽。灵气自涌泉穴起,沿足少阴肾经上行,行至太渊穴时,需转入阴维脉,生出粘稠滞涩的泥沼之意。」
「我苦思一日一夜,反覆推演。然每当灵气行至太渊转阴维之际,那股气总显得清透活泼,如溪水奔流,无论如何也化不出泽水的沉郁厚重。一旦强行施法压制,经脉便生出臌胀撕裂之痛。我想不明白,问题究竟出在何处。」
夏戊说罢,自光直视夏寅,等候指点。
他深知自己这位弟弟在法术一途上,有着远超常人的造诣,泽水之术更是早就超限境界了。
夏寅站在原地,听完夏戊的陈述,脑海中没有进行任何复杂的法理推演。
因为无需推演。他的《泽水术》早已在面板的加持与无数次的重复释放中,跨越了圆满,达到了「超限」的境界。
他对这门法术的理解,不仅仅停留在思维层面,而是深深刻印在肉体与经脉的本能之中。
夏寅面色平静,开口解答,声音平稳且不容置疑:「二哥所遇之障,不在经脉路线,而在神识意念。泽水,乃土水相融之象。水本性动,土本性静。你昨日顿悟,悟的是水之流转,故而灵气活泼。」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团纯粹的水汽在掌心凝聚,随后渐渐变得浑浊丶沉重,散发着湿润且厚重的气息。
「当灵气行至太渊穴时,不可用神识去强行推动它入阴维脉。强推则水流加速,自显清透。你需在此刻撤去七分神识的控制,只留三分意念引导。让灵气在太渊穴处自然沉降,犹如细雨落入乾涸的泥土。意念松散,灵气失了冲力,自然变得滞涩。待其沉重到极点,再顺势落入阴维脉,泽水之势便成。」
夏戊目光紧紧盯着夏寅掌中那团完美转化的泽水,耳中听着这番抽丝剥茧的讲解。
他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破迷雾,昨日顿悟时未能理清的线索,在此刻豁然贯通。
夏戊闭上双眼,调动体内灵力。片刻后,他睁开眼,长出了一口气,神色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去推力,用沉力。顺水之性,借土之静。我这整整一日,竟是南辕北辙,越想控制,越是背离了泽水本意。」
他退后一步,郑重地向夏寅拱手拜谢:「多谢寅弟一语道破天机。若无你解惑,我恐还要在这关隘处虚耗数日。我这便进静室验证此法。」
「哈哈哈,无妨,戊哥浪子回头金不换,快去静室试试,争取一鼓作气,步入超限。」
夏寅笑道。
「多谢!」
说罢,夏戊行了一学生礼,之后转身,将身份玉牌嵌入石门凹槽,石门轰然开启,他步伐匆匆地步入其中,石门随后紧闭,阵法光芒重新亮起。
长廊中再次恢复了寂静。
夏寅看着那扇紧闭的石门,收回目光,轻声喃喃自语。
大乾仙朝的天骄修士,哪怕是身具红运之人,在修习法术时,皆需经历这般过程。
他们要明悟法理,推演经络变化,遇到瓶颈时,需停下施法,冥思苦想,不断耗费神识与脑力去寻找那一丝破局的契机。
顿悟与悟性,是他们跨越法术境界壁垒的必需品。
而他夏寅,修行的方式则是一条截然不同的轨道。
他无需去参悟水为何能化作泽,无需去思考灵气在经脉中如何流转最为顺畅。他只需按照最初的法诀,机械地丶无脑地释放法术。
在面板的规则下,每一次释放,熟练度便会恒定增长。
只要灵气不绝,熟练度拉满,法术自然突破境界,那些晦涩的关窍与法理,便会如同本能一般自动烙印在他的认知中。
其中差距,一眼便能看到底。
夏寅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淡笑。
他走到属于自己的甲等静室前,刷开石门,迈步而入。
随着石门闭合,他将储物戒中的初级灵石倾倒而出,在这灵气充沛的空间内,准备开启新一轮枯燥却高效的施法积累。
天际高远,云海茫茫。
一艘制式古朴的飞舟,正平稳地穿梭在京州上空的云层之间。
这飞舟乃是京州道院专为结业大考及第的学子所备的初阶交通法器。
舟身由坚逾精钢的百年铁木打造,船体两侧刻录着密密麻麻的御风阵纹与浮空符籙。
舟尾部的核心阵眼内,灵石正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灵气,化作一层半透明的青色灵光护罩,将万丈高空上凛冽的罡风尽数阻挡在外。
飞舟之上显得极其空旷。
甲板上并无旁人,只有夏琏玉一人,身长玉立,站在船头。
飞舟破云向前,罡风吹在灵光护罩上,化作和缓的微风拂过甲板。
夏琏玉望着天边翻涌的云海,心头一阵开阔。
此次京州道院大考,他力挫群雄,名列前茅,顺利考取了人官编制。
有了这层身份,他便脱离了底层泥潭,获得了合法引取天道功德丶开启筑基大门的入场券。
长生大道,已在他脚下铺开。
夏琏玉身着一袭青绿色素面杭绸长袍,腰间束着同色祥云宽边锦带,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
他面貌生得极为端正,剑眉星目,鼻如悬胆,轮廓分明。
不似那些阴柔之态的修士,他周身上下透着一股古典的英武与洒脱。
青绿色衣衫更衬得他气度沉稳,立于船头,恍若古卷中走出的世家公子。
他双手负于身后,感受着体内充盈的灵力流转,在心中暗自盘算。
「如今我修为已达聚灵九层。按理说,随时可引动天道筑基。不过————」
夏链玉思维清晰,不因一时得志而盲目:「大乾修士筑基,不仅看灵力积攒,更看体内所着命果的品级。命果乃是修士精气神与天地气运交织所化,分为白丶青丶红丶紫丶
金,命果品级越高,筑基后道基越是稳固,未来的大道上限方能拔高。」
「我如今体内的命果,不过介于青红之间,品级还是差些。若图一时之快强行筑基,日后成就不过平庸。得再沉淀一些时日,入职之后,借着人官职司积累功德,用功德温养命果。待命果品级再提升一些,达到红果极致乃至紫果金果,再引天雷晋升筑基,方有万全把握。」
夏琏玉打定主意,将修行之事暂且按捺。
飞舟已驶出京州核心地带,下方的大地山川如棋局般掠过。
想到即将抵达国公府,他不禁莞尔一笑。
「此次高中归来,想必是能让老太君乐呵乐呵了。大房冷清许久,也是时候该热闹一番。也不知族学里那些个弟弟妹妹,如今课业进展如何了。」
正思忖间,夏琏玉识海内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温热。
此时,眼前虚空泛起一阵水波般的金色波动,光芒交织汇聚,在夏琏玉身前三尺的虚空中,投射出一道清晰的虚影。
虚影所化之人,头戴乌纱,身着正四品人官服,面容威严,不苟言笑,正是夏琏玉的父亲,夏家长房长子夏涉民。
夏琏玉见状,立刻敛去闲散之态,双手抱拳,身子微躬,恭敬行礼:「父亲。」
虚影中,夏涉民微微颔首,目光透过虚空落在儿子身上,开口问道:「链玉,算算时日,你可曾在回家路上?」
夏琏玉直起身,如实答道:「是的,父亲。孩儿正乘道院飞舟返程。若是沿途风向平稳丶不出差池,孩儿今日酉时便能回府。」
夏涉民听罢,沉默片刻,原本平展的眉头微微蹙起,发出一声轻叹:「嗯————原本族中已备下接风宴席。只是眼下,出了件棘手之事。你二伯那边,遇到了大麻烦。」
夏琏玉心头一紧。
他口中的二伯,正是夏寅之父,云州平原郡守夏政民。
「二伯身在云州,遇了何事?」
夏琏玉问道。
夏涉民面色凝重,沉声说道:「平原郡地界,突发黄风鼠灾。那黄风遮天蔽日,妖鼠啃食灵田庄稼,更能在地底穿梭,寻常术法难以阻遏。若任由其肆虐,平原郡百万苍生恐将断粮,你二伯的乌纱帽与身家性命也得交代进去。」
「要解此围,唯一破题之法,乃是求借平原郡地头蛇史家手中掌握的一件法宝一定风珠。唯有此珠,能定住漫天黄风,让守城修士看清妖鼠所在,加以剿灭。」
说到此处,夏涉民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愠怒与无奈:「但这史家————哎,一言难尽。他家仗着祖上余荫,在地底开辟了微型秘境,逢灾便躲,反正是不想出力。你二伯几次三番放下身段亲自登门借宝,连史家现任族主的面都见不着,尽吃闭门羹。」
夏涉民看向夏琏玉,继续说道:「你二伯走投无路,多方打听人脉。听闻你昔日在京州道院修行时,交游广阔,结识了云州王家的公子王子腾。而这王子腾,与那平原郡史家族主的嫡长子史文龙,颇有些私交,关系极好。」
「你二伯传信于我,想让你出面问问那王子腾,看是否能够藉此层关系居中引荐一二,说动史文龙,将那定风珠借出解燃眉之急。」
夏琏玉安静地听完,脑海中思绪飞转。
鼠灾丶史家丶定风珠丶二伯的郡守之位丶平原郡的存亡。
这些信息在他脑中迅速交织,瞬间理清了利害关系。
平原郡若失,二伯必遭天道与仙朝双重问责,夏家本就处于低谷的声势将雪上加霜。
史家不见二伯,那是畏惧因果与损失,但若是云州王家公子出面,看在交情份上,或许会有转圜的余地。
若是家族出手,虽然能避开灾祸,但二伯所得功德估计寥寥。
没有丝毫犹豫,夏琏玉点头应下,语气决然:「竟是有如此严峻之鼠患。二伯孤悬云州,局势危急,此事耽搁不得。」
他看着虚影中的父亲,做出安排:「父亲,那孩儿就先不回府上了。接风宴席权且搁置。孩儿这便更改飞舟航向,先去一趟云州平原郡。我会即刻联系子腾兄,请他同往。先去看看平原郡究竟是何等情况,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帮二伯一把,破了这鼠灾的僵局。」
夏涉民看着儿子遇事不乱丶当机立断的行事作风,眼中闪过一抹欣慰之色。
「如此甚好。家族危难之际,你当有此担当。万事小心,若事不可为,莫要强求,先保全自身。」
「孩儿明白。」
话音落下,金色虚影如水波般涣散,重新化作点点灵光散去。
夏琏玉转身走向飞舟控制阵枢。
他将神识注入阵眼,改变了符文排列。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轰鸣声,长达十余丈的飞舟在云海之上硬生生调转了船头,巨大的阵法风帆重新鼓起。
「云州,平原郡。」
飞舟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撕裂云层,朝着目的地方向疾驰而去。
时间如流水,平缓无声地向前淌过几日。
夏琏玉乘坐道院飞舟,中途更改航线不回京州,转而奔赴云州平原郡的消息,藉由飞符驿传,不消半日便传遍了整个镇国公府。
这等更改行程的变故,落在偌大的国公府里,并未激起多少波澜心绪。
世家的底蕴摆在这里,本宗子弟在外历练为官,逢灾遇险丶临时调派皆是寻常事。
各房的管事照旧核对帐目,粗使杂役照旧清扫庭院,主子们依旧按着时辰用膳吃茶,一切运转如常,平静如水。
唯独长房的大院里,这几日的气氛生出了些许凝滞。
大少奶奶赵元凤放下了手中筹备接风宴的帐册。
自得了琏玉转道云州的准信后,她便不再似前几日那般精神奕奕丶脚不沾地地忙碌。
午后的阳光穿透雕花窗棂,落在内院的青石板上。
——
赵元凤身着一件月白底刻丝折枝兰花的对襟夹袄,下头系着一条素缎长裙,未施粉黛,斜靠在院中那口白玉荷花池旁的朱红美人靠上。
这口白玉池子乃是公府先人布下聚灵微阵开凿而成,池水清澈见底,冬暖夏凉。
池中养着几尾身披金鳞丶唇生红须的灵鱼。
此鱼名唤「送子鲤」,乃是大乾仙朝中专门培育的温顺灵物,其体内蕴含一丝温润绵长的生机。
女修若是常年在旁观想投喂,受那生机滋养,不仅能平心静气,更易调和阴阳,孕育子嗣。
赵元凤与夏琏玉成婚已有数载。
两人皆是修士,琏玉一心扑在道院大考与功名之上,常年聚少离多,膝下至今尚无所出。
这对赵元凤这等身负管家重任的当家主母而言,始终是一块压在心头的石头。
她手中端着一碟磨碎的灵谷饵料,指尖捏起一小撮,动作平缓地洒入池中。
水面荡起圈圈涟漪,几尾送子鲤摇摆着宽大的尾鳍,浮上水面,张口吞咽着饵料。
赵元凤目光落在那些金鳞红须的灵鱼身上,久久未曾挪开,神色间透出一股淡淡的愁闷。
丫鬟小红端着一盏温热的燕窝粥走上前来,脚步放得很轻。她将玉碗搁在旁侧的石桌上,轻声说道:「大奶奶,秋风起了,这风口上坐久了伤身。喝口热粥,暖暖胃罢。大少爷吉人天相,如今又有了人官编制,去那云州不过是帮二老爷走动走动人脉,定会平平安安回来的。」
赵元凤微微摇头,未去碰那燕窝粥。
她收回投喂灵鱼的手,用丝帕拭了拭指尖,声音平淡,却透着些许空落:「我并非不知他身有气运。只是这世间的道理,总是顾此失彼。」
她看着水面渐渐平息的涟漪,缓缓说道:「昔年他苦读修法,我便在后宅替他打理庶务,盼着他能在仙闱大考中出头。指望着他挣下那人官的头衔,建功立业,日后替我也争个诰命夫人的封诰,好叫你我都能在这仙朝体制内长生久视。」
「如今他果然考中了,有了本事。可这府里的日子,倒越发显得空旷。他去了那黄风鼠灾肆虐之地,虽说是为了二叔的难处,可刀剑无眼,妖祸无情。我这心里,倒生出些悔教夫婿觅封侯的滋味来。若是他没有这等出息,只做个寻常子弟,此刻怕是已在房中与我叙话了。」
小红听着这话,知晓主子是在发抒心中郁结,便垂手立在一旁,不再多言,只静静陪着。
内宅女眷有内宅的思量,外院的族老们,看待此事的眼界自是不同。
国公府中路的静心阁内,瑞脑香在博山炉中静静燃烧,吐出笔直的青烟。
阁内铺着厚重的妖兽绒毯,周遭的架子上摆满了古籍与玉简。
数位夏家族老此刻正围坐在那张巨大金丝楠木长案前。
居中而坐的,夏乾俞丶夏珏。左侧依次坐夏渊与夏隐舟,右侧则是夏安丶夏承。
而在夏渊的下首,还坐着一位头发花白丶身着灰色道袍的老者。
此人名唤夏何,乃是夏家一位致仕退下来的长辈。
他昔年最高做到正九品人官,一身修为已达筑基期,如今闲居府中,常年在云雾山的家族产业中轮值坐镇,不问俗务,今日亦来列席。
众人面前皆放着一盏清茶,热气袅袅。
夏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动,打破了阁内的安静,切入正题:「政民在平原郡遭遇黄风鼠灾一事,诸位想必都已看过驿报。琏玉那孩子重情义,已转道去了云州,意欲通过王家那小子的关系,去寻史文龙借那定风珠。此事,诸位如何看?」
夏隐舟端起茶盏拨了拨浮茶,语气平稳:「那黄风鼠大妖虽棘手,但对政民而言,却也是一桩大机缘。这一劫难,若是政民能凭藉自身之力,或是动用他身为平原郡守的人脉手腕,将定风珠借来平息灾祸,只要是亲手斩了那黄风大妖,便是正儿八经的政绩。」
「这等拯救百万苍生性命的举措,天道论功行赏,降下的功德必定不少。不仅能保全他的官位,所获功德更足以支撑他在现有境界上再进一步。」
夏乾俞点头赞同,接口道:「水神所言极是。所以,咱们这些身在京州的老骨头,此刻万万不能出手。」
「咱们若是依仗境界压人,直接撕裂虚空去云州斩了那黄风鼠,天道监察之下,判定这并非政民之功。届时,鼠灾虽平,政民却得不到半点功德分润。他这平原郡守的考绩便算作平庸,日后晋升无望。」
夏珏双手交握放在腹前,面容肃然:「故而,现下最好的应对,便是按兵不动,静观其变。让琏玉去试着借珠子,是正理。若是真借到了,政民自行平乱,皆大欢喜。若是实在借不到————」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厚重深沉:「那便由咱们这几个老骨头为他兜底。。虽说丢了政民的政绩,但总归保住了仕途,不至于落个对苍生见死不救的恶名。」
众族老皆是微微颔首,认为此等谋划最为稳妥。
就在此时,一直闭目养神丶未曾插话的夏何族老,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安静的静心阁内显得尤为清晰。
众人皆停下交谈,自光投向夏何。
夏何睁开双眼,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的茶盏饮了一口,放下茶盏后,方才看着众人说道:「兜底之事,倒是大可不必。诸位只需宽心喝茶便是。政民这一劫,必然能安然度过。那定风珠,他肯定能借到手。」
夏承生性略急,听闻此等笃定之言,当即开口询问:「何老何出此言?史家那群缩头乌龟的做派,谁人不知。就算琏玉请动了王家公子,史家为了自保,也未必肯卖这个面子。何老这般肯定,莫非是算到了什么生机?」
夏何靠在椅背上,面带笑意,却只说了一句:「天机不可尽泄。你们且相信老夫所言便好。平原郡无忧矣。」
众人见他卖关子,自是不依。夏渊与夏隐舟连番开口追问。
夏何见状,知晓若是不说出个子丑寅卯,今日怕是走不出这静心阁。
他摇了摇头,手指点着桌面,语气恢复了正经,缓缓道出原委。
「也罢,便说与你们听。老夫之所以敢断言,并非指望琏玉和王家那小子的人情,而是因着咱们府里另一个人。你们可知,前些时日,老夫在云雾山坐镇轮值时,见到了谁?」
众人屏息静听。
夏何目光扫过众人:「老夫在那云雾山的乱云石海之中,亲眼瞧见,咱们那寅哥儿,正与一位大能隔石对坐,两人谈笑风生。且谈论的并非凡俗琐事,而是深奥的三教经义,上古纪元见闻。」
「而那位大能不是旁人,正是那平原郡史家的老祖宗,昔年致仕退隐的高阶仙官一清风道人。」
此言一出,静心阁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皆能看到对方眼底的异色。
夏渊身子微微前倾,沉声确认:「何老,你此言当真?那清风道人乃是仙官致仕的大能,行踪不定,脾性古怪。寅哥儿不过一聚灵一层的学子,如何能与他搭上话,甚至谈论三教经义?」
夏何双手一摊:「老夫亲眼所见,岂能有假。那清风道人不仅与寅哥儿相谈甚欢,还将手中一杯域外灵茶,亲手赐予了寅哥儿饮下。老夫在远处观望,那气氛,活脱脱便是一对忘年之交。」
阁内的气氛随之一缓,紧接着,几位族老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夏乾俞抚着胡须,连连摇头,语气中透着几分不可思议与赞赏:「这小子,怎的这般邪门。别人去云雾山采药是搏命,他去采药,竟还和清风道人成了忘年之交了。」
夏隐舟亦是嘴角含笑:「那可是致仕的仙官大能。有这层因果在里头,此事确实好办了。寅哥儿乃是政民的亲生儿子。史家现任族主不认政民的郡守印,不认琏玉的同窗情.
但他绝不敢不认自家老祖宗。」
「只要寅哥儿从中修书一封,或是请那清风道人递个话,那定风珠,史家便是双手捧着,也得送到政民面前。」
众族老皆是点头应和,纷纷表示既有这层底牌,夏政民这一劫算是彻底妥帖了。
他们不必再去操心兜底之事。
夏渊端起茶盏,一锤定音:「既然如此,此事便暂且按下。命驿站盯着云州的消息即可。」
阁内的话题,渐渐从云州鼠灾,转移到了对夏寅这小辈未来发展的考量之上。
𝔹 q 𝐆e . 𝒞 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