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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政民声音压得很低,透着掩饰不住的求知与迫切:「寅儿他————近况究竟如何?他怎么会与清风老祖搭上关系?」
夏何见状,开怀抚须,朗声大笑:「哈哈哈哈————政民兄台,琏玉小子。原来是二位政务与课业繁忙,久未归家,没有关心家中之事。老夫可和你们说,咱们家这位寅哥儿,如今可是大变样了。」
夏何面色转为正经,目光中透着赞许与期冀:「寅哥儿虽然命宫所显乃是白色气运,但他实则乃是背负仙命之人。其悟性之高,手段之稳,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他如今在法术上的造诣,实力突飞猛进,绝对超过你们的想像。至于他如何结交清风道人,皆是他在云雾山历练时的一场造化。」
夏何摆了摆手,止住话头:「具体内情,三言两语难以道尽。只是现在时候紧张,黄风鼠群每时每刻都在啃食灵田。郡守大人还是赶紧去平灭鼠患吧,多耽误一息时间,便有一寸灵田化作荒漠,这可都是大人数年积攒的心血啊。」
夏政民听闻「背负仙命」丶「实力突飞猛进」等语,只觉胸中似有一团热火燃起。
望子成龙乃人之常情,得知儿子有此等逆天造化,他安能不喜。
但他为官多年,定力非凡。
他只能强行按捺住心中的激动与探究之意,深吸一口气,平复心境。
「何老所言极是。平妖为重。」
夏政民转身看向城楼下早已集结完毕的郡兵校尉,拔出腰间佩剑,斜指长空,运足中气下达军令:「全军听令!携避风符籙,持斩妖兵刃。随本官,进发九牛坳!」
城门大开,铁甲生寒。
平原郡的数百精锐兵丁,在几位参军与校尉的率领下,举着火把,浩浩荡荡地开出城去,直奔周口县九牛坳而去。
周口县,九牛坳。
此地本是平原郡内一处地势平缓丶水草丰茂的盆地。
夏政民在此处开垦了万亩灵田,种满了聚气谷与水灵薯。
然而此时的九牛坳,已化作人间炼狱。
夜色深沉,却无半点星光。
整个盆地被一层粘稠厚重的黄色雾气笼罩。
那是亿万老鼠奔走时扬起的沙尘,与地底被抽空的浊气混合而成的妖异黄风。
放眼望去,大地上全无半点绿色。
那成千上万亩的聚气谷,连同根系皆被啃食殆尽。
周遭的山林,粗壮的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白色树干,树皮被扒得乾乾净净。
地面上千疮百孔,尽是深达数尺的鼠洞。
在这荒芜的大地之上,涌动着一层令人头皮发麻的「活物」。
那是黄风鼠。
此等妖鼠,单只拎出来,不过只有凡人拳头大小,皮毛呈土黄色,除了牙齿尖锐些,毫无斗法之能,连聚灵一层的修士都能随手捏死。
但天地生养万物,自有其法理规律。
此等黄风鼠,一旦结成亿万之数,便会引发质变。
此刻在九牛坳中,数百亿只黄风鼠呜呜泱泱,铺天盖地。
它们首尾相连,层层叠叠,如同一片由血肉构成的黄色汪洋。
亿万鼠群汇聚迁徙,奔跑间带起的不仅是扬尘,更能引动地脉中的浊气。
数以百亿计的鼠妖同时吞吐,硬生生将这方地界的灵气抽乾,反哺出遮天蔽日的黄风。这黄风过境,不仅啃食实物,连虚无的灵气也不放过,将其化作荒漠。
更可怕的是,这庞大的基数与无尽的浊气相互交织丶层层向上供养,终是在鼠群的核心地带,反哺出一头灵智大开的大妖。
夏政民率领兵马,在九牛坳十里外的高坡上驻扎。
他命郡司马带领郡兵在四周布下铁壁防线,斩杀那些四散游离的鼠妖,防止鼠群突围伤及后方百姓。
安排妥当后,夏政民解下披风,单手提剑,独自一人,迈步向着那黄云翻滚的盆地中心行去。
他步伐沉稳,每踏出一步,脚下便生出一朵水色莲花,将身躯托起,御空而行。
行至九牛坳上空,狂风呼啸,吹得他那一身五品云雁补服猎猎作响。
夏政民目光如电,透过重重黄风,锁定了盆地中央一座由无数黄风鼠尸骸堆砌而成的高台。
高台之上,盘踞着一头体型庞大如牛牯的老鼠。
那鼠妖浑身生满暗金色的倒刺毛发,双眼犹如两盏血红的灯笼。
其头顶上方,悬浮着一朵虚幻的白色莲花印记,正是白莲教妖人的独有标识。
那黄风大妖察觉到生人气息,豁然抬头,直立起身。
它张开那生满利齿的鼠吻,喷出一股浓郁的黄沙,周围数百丈的黄风随之剧烈翻腾。
大妖喉咙里发出尖锐刺耳的怪声,伴随着风声,在天地间激荡,宛如厉鬼夜哭。
「吱嘻嘻嘻——」
大妖口吐人言,声音中带着猖狂与轻蔑。
它在狂风中踏云而起,与夏政民隔空对峙,口中念诵起定场诗号:「生于荒野灵鼠中,天生神通掌黄风。」
「黄风吹刮黄土地,白莲座上称妖尊!」
「本座黄风妖尊是也!」
「认得你这身官皮。前几日斗法败北,灰溜溜夹着尾巴逃了,今日竟还敢来送死。你这人官的血肉,定比那些草根树皮滋补百倍!」
夏政民立于水莲之上,面沉似水。
他手中长剑竖举于胸前,左手并指抹过剑身,清冽的水光在剑刃上流转不息。
他目光悲悯地扫过下方被毁去的灵田,声音运足法力,如沉雷般滚滚传出:「三元重水荡乾坤,道心坚若石中根。」
「不忍黎民遭涂炭,平安郡下斩黄风!」
「本官平原郡守!」
「妖孽!你仗着数量庞大,毁我平原灵脉,绝我百姓生路。本官今日便替天行道,诛灭你这为祸一方的畜生!」
「大言不惭!」
大妖狂啸一声,率先发难。
夏政民双手快速结印,体内五品人官的雄浑法力毫无保留地喷薄而出。他主修水系功法,辅修雷法。
「三元重水!」
夏政民双掌向前猛推。
水灵之气疯狂凝聚,周遭水汽被强行抽调。
天空中瞬间乌云密布,豆大的黑色水滴凭空凝结而出。
这三元重水,乃是提炼癸水之精混合地脉重泉修炼而成,看似液滴,实则每一滴皆重若千钧。
水滴连成一片,化作一条黑色长河,带着压塌山岳的恐怖气势,朝着大妖当头砸下。
同时,夏政民口吐真言:「雷霆助威!」
黑色长河之中,夹杂着手臂粗细的蓝色电光。
水雷交加,威势震天。
那黄风大妖见状,不躲不闪。
它深吸一口气,胸腹高高鼓起,随即张开血盆大口,猛地向前吹吐。
「呼」
一股肉眼可见的土黄色飓风,自妖口中喷涌而出。
这黄风并非寻常由气流汇聚的风暴。
它乃是亿万鼠患吞噬灵物后反哺出的浊气本源。
此风吹刮,不损土石皮囊,专刮法力,专销神魂。
黄风迎着黑色长河席卷而上。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没有剧烈的爆炸声,只有令人牙酸的消融之音。
那重若千钧的三元重水,一落入黄风之中,其内部蕴含的法力节点便被黄风疯狂切割丶吹刮。
失了法力维系,重水瞬间失去重量,被狂风倒卷着化作漫天凡水水雾。
长河中潜藏的雷霆,也被浑浊的黄风吹得七零八落,化作点点火星熄灭。
黄风去势不减,犹如一头洪荒巨兽,张开大口将夏政民吞没。
夏政民只觉狂风拂面,肉身未受创伤,但识海之中却如遭重锤击打。
那黄风顺着七窍钻入经脉,不断剥离他体内的法力。
神魂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刺痛,仿佛有无数柄钝刀在切割他的意识。
在这等恐怖威能之下,夏政民身形剧震,脚下水莲轰然碎裂。
他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退数干丈,面色瞬间变得苍白。
大妖见状,猖狂的怪笑声响彻九牛呦:「吱嘻嘻嘻————我还道你带了什么了不得的帮手。原来还是这几招庄稼把式!云州地界,若是全是你这种微末实力的主官,那这大乾的云州,便早早归了我白莲教罢!」
夏政民稳住身形,强忍神魂剧痛。
他深知这黄风的厉害,不敢再以肉身硬抗。
夏政民迅速探手入怀,摸出五张铭刻着朱砂古篆的高阶符籙,甩向空中。
「五方镇魂符,起!」
五张符籙在半空中无风自燃,化作金丶青丶黑丶赤丶黄五色光柱。
光柱交织成一面八角垂芒的符阵护盾,将夏政民牢牢护在中央。
黄风吹打在护盾之上,发出炒豆子般的爆响。
符籙上的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大妖在风中踏步逼近,双爪交错,准备撕裂护盾,给予夏政民致命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夏政民停止了施法抵御。
他面容冷峻,在护盾破碎的最后关头,右手自储物裕裢中,摸出了那只金丝楠木锦盒。
「妖孽,你休要猖狂。看本官破你妖法!」
夏政民厉喝一声,单手挑开锦盒。
定风珠仿品显露真容。
夏政民毫不吝啬,将体内剩余法力如潮水般注入珠内。
「嗡」
定风珠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一道纯粹至极的幽青色光柱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青光如同水波一般,以夏政民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荡漾开来。
青光所过之处,万法皆寂。
那连三元重水都能轻易消融丶专刮神魂的恐怖黄风,在触碰到青光的瞬间,就像是沸水泼在了残雪之上。
风势戛然而止,浊气纷纷下沉。
原本遮天蔽日丶混沌不堪的九牛,在短短数息之内,风停沙息,恢复了清明。
满天星月之光重新洒落在盆地之上。
大妖那猖狂的怪笑声戛然而止,犹如被人凭空掐住了脖子。
它呆立在半空,感受着周围再也无法调动一丝一毫的风灵,那双血红的眼中终于浮现出极度的恐惧。
大妖死死盯着夏政民手中那散发着青芒的珠子,失声狂啸:「你怎么会有这东西!!定风珠————那老道叛教了!他竟敢违逆圣教!」
大妖歇斯底里地嘶吼,声线中带着绝望。
「受死!」
夏政民不给大妖任何喘息之机。
借着定风珠定住乾坤的契机,夏政民双手合十,体内水灵之气毫无保留地爆发。
「三元重水!」
这一次,失去黄风吹刮的三元重水,展现出了它真正的恐怖威能。
方圆十里内的水汽被尽数抽乾,夏政民头顶上方,凝聚出了一片广袤无垠的黑色汪洋。那并非普通的水,每一滴皆重若千钧。
夏政民双手猛然下压。
轰隆!
黑色汪洋如同天河决堤,倒灌而下。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黄风大妖。
它惊恐地想要施展遁术逃离,但在这铺天盖地的重水威压之下,周围的空间仿佛都被锁死。
黑色水柱重重砸在大妖身躯之上。
只听得「咔嚓」一阵密集的骨裂声响起。
大妖那引以为傲的暗金色皮毛与坚硬骨骼,在三元重水的恐怖重量下,如同纸糊一般瞬间瘪塌。
它的肉身被当场砸成一团血泥,连同深藏在识海中的神魂,也被重水碾压得支离破碎,魂飞魄散。
斩杀大妖之后,那黑色的重水汪洋并未停歇,而是化作一场吞噬一切的海啸,席卷了整个九牛坳盆地。
那数百亿只鸣鸣泱泱丶堆叠如山的黄风鼠群,面对这等天地之威,根本无力抵抗。
重水漫过,那等惊人的重量将所过之处的鼠妖尽数碾为齑粉。
整个盆地内,惨叫之声都未及发出,便被水声淹没。
一柱香的时辰过后。
夏政民收起法诀,散去三元重水。
九牛坳盆地内,积水渗入乾涸的地脉。
那些黄风鼠的尸骸尽数化作了滋养土地的养分。
虽然灵脉已损,但鼠患之根源,已被彻底铲除。
明月高悬,清辉洒满大地。
盆地边缘的高坡上,郡兵防线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随后,那些躲藏在周边山洞丶地窖中避难的乡野农夫,以及远远跟在军阵后方查看灾情的城内百姓,见那笼罩天空多日的黄风终于散去,纷纷走出行走。
他们相互搀扶着,望着天空中那道身着五品官服的挺拔身影。
「大老爷显灵了!大老爷杀了妖怪!」
「郡守大人救了咱们的命啊!」
数以万计的百姓,沿着山坡,行至旷野。
他们面朝夏政民所在的方向,黑压压地跪倒一片。
众人双膝触地,不住地叩首,口中高呼恩德,泣不成声。
夏政民立于半空,望着下方乌央央跪伏的百姓,再看向那万亩被毁去根基丶化作沙地的灵田,眼中并无半点自得之色,反倒溢满哀痛。
他深吸一口气,运转人官法力,将声音扩散至方圆数十里。
「平原郡的父老乡亲。快快请起。」
夏政民的声音中,带着深深的疲惫与自责,在夜空中回荡:「此次黄风鼠患,本官虽将其平灭,但实无颜受尔等大礼。本官法力低微,未能在一开始便将这妖孽镇压。借取法器又耗时良久,徒费光阴。致使我平原郡这数万亩好灵田,被这群畜生霍霍成了荒漠废土。」
「灵田被毁,皆是本官之过。来年口粮,本官定当上书仙朝,请求赈济。本官在此立誓,只要本官还在平原郡一日,定将这荒漠重新梳理成良田,还百姓一个安居乐业之所!」
法音渺渺,回荡在空旷的原野之上。
百姓闻之,非但没有责怪,反而哭声更甚,叩拜得愈发虔诚。
在这月色与感恩泪水中,足以颠覆平原郡的鼠患浩劫,终于落下了帷幕。
而这一切的转机,皆系于那个远在京州丶刚刚踏入聚灵境半年的夏寅身上。
九牛坳盆地之中,水汽弥漫,泥泞遍地。
方才那铺天盖地的三元重水,已将这片地界彻底冲刷了一遍。
大妖身陨,亿万黄风鼠化作血泥,混杂在湿润的土壤之中。
原本遮天蔽日的黄风散去,夜空重现,一轮清冷的弯月悬挂天际,洒下惨白的光辉。
夏政民自半空中缓缓降下,双足踏在一块尚未被水流完全冲毁的青石之上。
他身上那件正五品的云雁补服已沾染了不少泥水与妖血,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煞气与腥气。
他自光扫视前方,在那片巨大的血肉泥潭中心,有一团暗金色的残骸。
那是黄风大妖被重水碾碎后留下的骨肉。
夏政民并指如剑,指尖挑起一抹柔和的控水法力,向前轻轻一点。
泥潭中的积水受法力牵引,化作一道清流,将那团暗金色的残骸冲洗剥离。残骸之中,混杂着碎裂的内脏与坚硬的骨茬。
他心念一动,右手食指上佩戴的储物戒指泛起一抹微光。
一股无形的摄取之力凭空生出,将那团已被碾碎的大妖血肉尽数吸纳,收入戒指的空间之内。
这大妖虽死,但其血肉皮毛皆是蕴含灵气之物,其中蕴有夏何需要的那黄风源精,将其户首交给夏何,待其提取完毕之后,交由仙官志宝库,亦能换取些许修缮城防大阵的材料。
做完此事,夏政民转过身,面向盆地边缘的高坡。
在那里,郡丞丶郡司马丶司农参军等一众平原郡官员,正率领着兵马与自发赶来的百姓,敬畏地望向这边。
夏政民运足人官法力,声音在空旷的盆地中平稳传出:「郡丞丶司马丶司农何在?上前听令。」
高坡之上,三名身着官服的从属官员闻声,不敢有丝毫怠慢,赶忙施展御风之术或催动符籙,自坡上疾驰而下。
三人来到夏政民身前丈许处,齐齐躬身行礼:「下官在。」
夏政民面容肃然,条理清晰地安排灾后事宜。
他看向正六品的郡丞,吩咐道:「黄风鼠患虽已平灭,但百姓受惊不小。城外诸多村庄房舍多有损毁。你即刻调拨郡城府库中的存粮,在九牛坳外围设立粥棚。凡无家可归之百姓,皆要在今夜得到妥善安置,不可有一人挨饿受冻。同时,抽调文书,挨家挨户登记造册,核实伤亡人数与财产损失,明日一早,将帐册呈报本官案头。」
郡丞拱手领命:「下官遵命,这便去办。」
夏政民目光转向郡司马:「九牛坳内虽无活鼠,但周边荒野林间,难免有落单的妖鼠流窜。你率领郡兵,分为十人一队,持斩妖利刃与辟邪符籙,连夜在平原郡地界内拉网式搜捕。逢鼠必杀,绝不可留下半点祸患。此外,调集火油石灰,将死在城外的妖鼠尸体集中焚毁掩埋,防范疫病滋生。」
郡司马抱拳沉声应道:「末将领命,定不让一只妖鼠逃脱。」
最后,夏政民看向掌管农事的司农参军,看着他吩咐道:「这九牛坳的万亩灵田,乃是我平原郡的根基。如今虽被妖风刮去生机,又遭重水浸泡,但这水土交融之下,未尝没有生机重塑的可能。」
「你带上手下懂地脉之术的属官,连夜勘测这盆地内的土壤灵性,估算恢复这片灵田所需耗费的灵种与阵法材料。拟定一个章程出来。」
司农参军连连点头,将差事记在心中。
「去吧。」
夏政民挥了挥衣袖。
三名官员领命退下,各自前去调度人马,指挥救灾。
高坡上顿时人声鼎沸,火把如长龙般蜿蜒散开,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夏政民见局面已稳,不再多做停留。
他体内法力流转,脚下生出一团绚烂的虹光。
嗖—
只听得一道破空之声,夏政民的身形化作一道长虹,拔地而起,直入云霄,朝着平原郡城的方向飞遁而去。
平原郡城,城楼之上。
夏琏玉与族老夏何立于女墙之后,自光紧紧盯着九牛坳的方向。
他们虽未亲临战场,但方才那隐隐传来的雷霆轰鸣与铺天盖地的水汽波动,足以让他们知晓战况之激烈。
不多时,天际一道虹光划破夜空,犹如流星坠地,径直落向城头。
光芒敛去,夏政民的身形显现出来。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夹杂着大妖怨念与浓郁血腥气的煞气扑面而来。
这股煞气,乃是亲手终结亿万鼠类与大妖性命后,残留在法力外围的直观显化。
——
夏琏玉感受到这股令人心悸的煞气,面露喜色,当即上前一步,深深作揖:「二伯身上煞气如此浓郁,定是斩了那黄风大妖。恭贺二伯,平灭鼠患,保全平原郡百万生灵。此等大功德加身,二伯日后仕途无量。」
夏何亦是抚须而笑,点头道:「政民兄台,果真是雷厉风行,手段了得。那黄风大妖据守地脉,又是群鼠反哺而成,极难对付。兄台能在半个时辰内将其诛杀,足见道法精深。老夫在此贺过。」
夏政民面容平静,不见骄矜之色。
他拱手还礼:「皆是仰仗史家送来的定风珠仿品,定住了那要命的黄风。若无此宝,本官今日怕是要折在九牛坳了。」
说罢,夏政民走到城楼中央的石桌旁,自储物戒指中取出一个由百年寒玉雕琢而成的法器器皿。
他将器皿置于桌上,随后运转法力,从储物戒指中分离出那团大妖的残骸血肉,尽数倒入玉器之中。
那血肉虽然失去生机,但依然散发着暗金色的微光,血水之中,隐隐有一缕缕土黄色的风灵之气在流转。
夏政民看向夏何,说道:「何老,您方才所求之事,政民不敢忘。这黄风大妖已被重水砸成肉泥,那黄风源精」便包裹在这些本源血肉之中。政民法力粗浅,怕强行剥离伤了源精的灵性,便将这大妖的残骸一并带了回来。何老自行提取便是。」
夏何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他本是致仕的人官,为求官复原职,对这任务物品可谓是望眼欲穿。
他赶忙走上前,将桌上的寒玉器皿收入自己的储物袋中。
「政民兄台厚恩,老夫铭记于心。
「9
夏何后退一步,郑重地行了一个平辈之礼:「有了此物,老夫那天道任务便算有了着落。日后若有差遣,兄台只管言语。」
夏政民虚抬右手,将夏何托起:「大家同为夏氏一脉,自当守望相助。何老不必客气」」
。
处理完黄风源精之事,夏政民在石桌旁的鼓腿圆凳上坐下。
他理了理沾染泥水的衣摆,面色变得肃然起来。
他抬头看向夏何,自光中透着探究与急切,开口询问道:「何老,如今大妖已除,灾祸暂平。方才史家主送来定风珠,言及老祖与寅儿是忘年交。您又说寅儿是背负仙命之天骄。政民在平原郡做官,远离京州,对家中之事知之甚少。还请何老如实相告,我那儿子夏寅,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他一个聚灵境的学子,怎的能和仙人扯上关系了?」
夏琏玉亦是在一旁落座,身姿挺拔,目光专注地看向夏何。
他对这位在族学中一贯默默无闻的三弟,同样充满了好奇与疑惑。
夏何在夏政民对面坐下,端起石桌上早已冷透的茶水,并不嫌弃,浅饮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目光深邃,思绪仿佛回到了数月之前的京州。
「政民,琏玉。你们且安坐,听老夫将这几个月来,寅哥儿身上的变化,徐徐道来。
「」
夏何的语调平缓,带着说书人般的沉稳节奏:「此事,还得从政民你结束休沐,离开京州返回云州后不久说起。」
「那一日,镜月湖君在北海大破妖族,斩杀北海巨妖,班师回朝,凯旋归来。此乃我夏家乃至整个大乾仙朝的一件盛事。咱们镇国公府上下,由族老带队,出动了家族飞舟,前往京州城外五十里的长亭迎接。」
夏政民点头,此事他通过驿报有所耳闻,知晓父亲立了大功。
夏何继续说道:「那日秋风送爽,飞舟悬停于半空。寅哥儿便立于飞舟甲板之上,遥望镜月湖君率领的北海平妖大军入城。就在那万众瞩目之际,寅哥儿似有所感,当场于飞舟之上,吟诵了一首七言律诗。」
说到此处,夏何微微停顿,目光扫过二人:「此诗一出,不曾想竟引动了天地间的文气共鸣。那文气在寅哥儿头顶上方汇聚,足足引动了十个杯盏的文气异象。」
「嘶夏政民倒吸一口凉气,身子微微前倾,面有滞色。
引动文气,需要天道认可,真情实感,绝非易事。
诗词需得字字珠玑,胸中需得有沟壑万千,方能引动天地共鸣。
寻常儒修苦读数十载,作诗能引动一两盏文气,便足以在道院中扬名。
「引动文气?且是十个杯盏?」
夏政民急切问道:「寅儿今年方才十六岁,这等年纪,能有何等人生阅历与心境,竟能作出此等佳作?何老,那是首什么诗?」
夏琏玉也是停下了手中把玩摺扇的动作,屏息以待。
十六岁引动十盏文气,这等才情,放在京州才子圈中,也是极为罕见的。
夏何闭上双眼,似在回味当日的景象,随即以抑扬顿挫的古调,将夏寅当日所作之诗,缓缓吟诵而出:「北海平妖列阵成,天官威凛入神京。」
「麒麟踏雾凌空起,巨将持戈裂地行。」
「百载凡躯同草木,千秋仙业问长生。」
「今朝且敛风雷气,他日仙闱录姓名。」
诗句念罢,城楼上寂静无声。
只有夜风掠过墙头的细微声响。
夏政民与夏琏玉细细品味着这首诗,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当日的画面。
一艘古朴的飞舟悬于云端。
下方是连绵十里的平妖铁甲大军,正一品天官镜月湖君威风凛凛,乘骑异兽,踏步入京。
而在这宏大壮阔的背景之下,一个平日里不受重视丶甚至被嫡母责罚过的二房庶子,衣袂飘飘,立于船头。
他没有因为天官祖父的威严而感到自身渺小,也没有因为庶出身份和平庸天赋而自怨自艾。
他看着那仙家伟业,看着那长生久视的荣光,心中生出的,是「百载凡躯同草木,千秋仙业问长生」的通透与觉悟,是「今朝且敛风雷气,他日仙闱录姓名」的隐忍与凌云之志。
这不仅是写景抒怀,更是立誓。
夏政民的手指在石桌上重重叩击了一下,打破了沉默。
「着实是佳作,厉害,厉害!」
夏政民接连赞叹了两声,眼中满是身为父亲的骄傲与欣慰。
「首联颔联,写天官平妖之威严,气势磅礴,尽显武德。颈联转折,看破红尘皮囊,直指修仙长生,足见道心坚韧。而这尾联,更是点睛之笔。」
夏政民分析道:「此等胸襟,此等志向,当真不错。」
夏琏玉亦是抚掌称赞:「二伯说得是。三弟这首诗,意境开阔,不拘泥于后宅的方寸之地。有这般高远的眼界,能引动十盏文气,实属名归。只凭这首诗,三弟在京州的文名便已立住了。」
夏政民赶忙继续追问:「何老,那作诗之后呢?他既立志仙闱,这半年修行进度如何?」
夏何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咙,说道:「之后,便是一路高歌猛进,如龙入海。」
「到了年底,正值仙闱大考前夕,族内循例开设点录大考,查验子弟修为,筛选有资格报考的苗子。」
夏何看着夏政民,语气平静地陈述着事实:「在那点录大考之上,寅哥儿先是展示了一门达到了超限境界的《生火术》,随后又当着众族老的面,施展了一门圆满境界的《控火术》。
「」
「族老会震惊于他的法术进境,当场准许他过了仙闱点录,随后寅哥儿便去京州道院,参加了真正的仙闱大考。」
「嘶————」
夏政民刚平复下去的心绪,再次被高高抛起。
他猛地站起身来,带翻了身后的圆凳,「寅儿他去参加仙闱大考了?!」
夏琏玉亦是瞪大了双眼,手中摺扇「啪」的一声掉落在石桌上:「什么?三弟年仅十六,就去参加仙闱大考了?!」
叔侄二人再次被震撼。
在这大乾仙朝,仙闱大考乃是鲤鱼跃龙门丶成为人管预备役的唯一正途。
这等大考,绝非儿戏,其考核机制极其严苛。
仙朝以《仙官志》为纲,考核修士,首重气运与修为底蕴。
大乾修士体内凝聚的气运命果,分为白丶青丶红丶紫丶金五等。
寻常若是白色气运的修士,法术提升缓慢,往往需要苦修数十载,方能勉强达到大考的门槛;
若是青色气运,资质尚可,但也需按部就班地积攒灵力,想满足仙闱大考的最低报考标准,一般也得熬到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甚至更大一些。
即便是天资出众丶被称为天骄的红运学子,也得等到加冠之年,才有把握下场一试。
哪怕是那等百年难遇丶身具紫运丶金运的绝顶怪胎,也得十七八岁,方能有资格踏入考场。
而夏寅,命宫显现的乃是最底层的白色气运。
且他刚刚踏入聚灵境,满打满算,修行不过半年之久。
十六岁,聚灵半年,白色气运。
这三个条件组合在一起,莫说去参加仙闱大考,便是在族学的丙等班里,能把引气入体弄明白就算是不错了。
「这————这怎么可能。」
夏琏玉直摇头,陈述着常理,「十六岁应考,大乾开国以来,也未曾听闻有此等先例。」
夏政民亦是眉头紧锁,觉得这违背了逻辑。
夏何见二人这般反应,并未停下讲述,而是抛出了更为震撼的后半句:「不仅是十六岁应考。寅哥儿去参加仙闱大考之时,在秘境之中,他的那门《控火术》,已然从圆满,突破到了超限境界,成功凝聚出了无色无相的本源灵火。」
「什么?!」
夏政民与夏琏玉二人异口同声。
如果说十六岁应考是打破了年龄的桎梏,那法术超限凝聚本源,便是实打实地跨越了维度的壁垒。
法术修行,分入门丶小成丶大成丶圆满。
能将一门初阶法术练至圆满,做到瞬发无暇,已是天骄之姿。
而想要打破圆满,进入超限,不仅需要海量的灵气支撑,更需要对天地法理产生顿悟,触摸到五行元素的本源。
大乾百州,多少在道院苦修数十年的学子,连超限的门槛都摸不到。
即便是京州排名前十的那些顶尖天骄,手中能捏着一门超限法术作为底牌,便已能傲视群雄。
「还有控火术也达到了超限?凝聚了本源灵火?」
夏政民只觉口乾舌燥,再次向夏何确认。
「是也。」
夏何微微点头,语气笃定。
夏政民身子一晃,重新跌坐在石凳上。
他口中喃喃自语:「十六岁引动十盏文气,聚灵半年法术双超限,掌握本源灵火————
这等修行进境,已然不能用天才来衡量了。倒确实像是何老所言,是背负了某种无上仙命的降世之人————」
夏政民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回忆起那个被嫡母责打时,不哭不闹丶默默承受的木讷少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其与那个在仙闱大考中施展本源灵火的天骄重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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