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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怀远轻轻摇头,清楚这般举动治标不治本。
“两万流民,我能接入云溪,可日后十万、百万南迁流民,云溪区区一镇,承载不下天下流离之人。强行出兵渡淮,便是私调武装对抗州府,正中王、谢、袁三公下怀,他们便能以割据作乱的罪名,调集天下官军围剿云溪,到时候不仅江北流民救不下,我镇数万安稳百姓,也会重新坠入水深火热。”
武力救一时,制度方能救万世。
想要让天下流民拥有合法户籍、自由开垦荒地、不受士族圈禁屠戮,不能困守江南小镇被动防守,必须主动踏入南北交界圈层,直面建康三公为首的顶层门阀派系,在朝堂规则之内博弈,为所有底层苍生求取生存根本权益。
他登高远眺,南北江河分割视野,江南沃土安乐,江北荒野尸寒,两重天地撞入眼底,过往数年所有争斗如同过眼云烟,方寸私怨再不值一提。
从前抗争,是为自保、护一方百姓;从今往后奔走,是为天下无籍流民,打破门第世袭的滔天桎梏。格局从镇守一镇的江南霸主,彻底跃迁为志在万民的天下流民领袖。
当夜,镇府正厅灯火长明,林怀远连夜敲定全盘布局,第一件事便是移交全镇日常镇务,彻底放下江南侨领的所有虚名与仪仗。
他召齐所有镇府主事、工坊管事、乡老代表、百越族长齐聚厅堂,当众下达交接政令,条理清晰,权责分明,不给小镇留下任何治理空白。
“往后云溪全部日常政务,由陈安全权统筹管理。农耕、公田、粮仓交由农工组周老负责;边境百越互市、物资置换交由苏婶打理;街巷治安、万**防由护卫队队长统辖;地底孢毒水土改良,我留下全套草本分子甄别、解毒菌藻培育手记,药师组按册持续治理。”
“我在镇中立下的公田新规、按劳分粮、平等通商、汉越共生所有铁律,永久不得更改,诸位各司其职,善待镇内每一名本土、南迁百姓,善待往来百越族人,无需依附任何江南士族,亦无需主动攀附州府官吏,安稳守好这片流民桃源。”
一众主事听闻他要轻身北上,瞬间哗然,纷纷上前劝阻。
周老鬓角花白,拱手苦苦劝谏:“侨领,江南是您一手打下的根基,万民皆仰仗您庇护。建康王谢三公权倾朝野,视流民革新为眼中钉,您孤身北上无异于羊入虎口,留在云溪,才有退路!”
织坊苏婶红了眼眶:“江北滩涂流民可怜,可您若是出事,咱们全镇数万百姓又该依靠何人?不如暂缓北上,先遣物资、派人接济河滩流民便是!”
江祖母也随一众乡老前来,一改往日对立姿态,诚恳劝说:“少年人莫要心气太高,一镇安稳已是天大功德,朝堂三公百年根基,岂是一人能够抗衡?莫要为了远方不相干的流民,舍弃自家安生之地。”
面对所有人的劝阻,林怀远耐心作答,句句紧扣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本心,化解众人顾虑。
“诸位不必担忧云溪,这套民生体系,不靠我一人存续,靠的是公平田制、互通商贸、万众一心。只要规矩不变、百姓同心,即便我不在此地,小镇依旧年年丰收、户户温饱。”
“接济物资只能解江北流民一季饥寒,士族一日掌控户籍、田籍大权,流民便永远会被圈禁荒野,年年冬日冻饿死人。我北上,不为争官位、夺权势,只为面见三公,向中枢讨要三条流民底线:第一,南迁流民准予登记合法户籍,不再视作无主贱民;第二,南北河滩、废弃荒田开放流民自主开垦,士族不得封锁垄断;第三,禁止各地士族私设武装、随意驱赶、屠戮流离百姓。”
“若朝堂肯应允,天下流民皆有活路;若三公固守门第私利、拒不松口,我便游走南北各州,联合所有受士族压榨的底层佃户、中小地主、边境部族,以万民实情撼动世袭旧规。”
一番话掷地有声,满堂主事、乡老、百越族长沉默许久,终于明白他心中的苍生大义,再无人强行阻拦,只默默领下镇务交接权责,答应死守云溪新政,等候他归来。
交接镇务的政令、分工名册、各类技术手记、商贸盟约、汉越同盟文书,全部整理分装,交由陈安妥善保管,云溪自此步入自主稳定运转阶段,不再需要林怀远日常坐镇。
交接事宜敲定,第二日清晨,林怀远下令精简随行人手,彻底抛弃江南侨领所有排场。
往日出行,全镇护卫列队开道、车马华贵、万民夹道相迎,如今尽数搁置。只挑选十名心性沉稳、通晓南北方言、擅长隐蔽探查的贴身护卫,不持重型军械,只配短刃防身;卸掉所有象征侨领身份的印信、仪仗、锦旗;摒弃满载粮草布匹的辎重车队,仅备少量干粮、草药、水土检测样本、改良粮种手记,轻装简行。
出发当日清晨,全镇百姓自发汇聚北门街巷,男女老少沿街而立,手持自产米糕、干肉、布鞋,含泪相送。
一名早年被士族压榨、靠公田分到良田的老佃户,捧着一袋饱满稻种跪在前路:“侨领,这是咱们改良的高产稻种,您带在身上,走到何处,都能教流民开荒活命,莫要在外受士族官吏欺辱。”
孩童捧着野花递到他手中,街巷间百姓低声祈祷,盼他平安归来,盼天下流民不再流离冻死。
林怀远逐一收下百姓馈赠,躬身向沿街万民拱手行礼,心底记下云溪这片故土与数万苍生,转身不再回头,带着十名护卫,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踏入南北交界的缓冲圈层。
离开江南沃土的那一刻,他彻底放下镇守一方的安逸格局,不再局限一城一地的得失恩怨,主动奔赴由王、谢、袁三公把持的朝堂门阀体系,直面整个魏晋根深蒂固的门第枷锁。
沿途一路向北,荒滩、废弃村落、沿路乞讨的流民随处可见,无数无籍之人蜷缩在官道两侧,食不果腹、居无定所,江北士族乡兵沿路巡查,但凡见到流民聚集,便上前驱赶殴打,眼前所见,更加坚定他为天下流民求取生存权益的决心。
暮色降临,一行人寻路边破庙暂作歇息,十名护卫在外轮值守望,林怀远独自坐在庙门石阶上,翻阅信使送来的江北士族卷宗,指尖停留在王、谢、袁三公名下的万顷私田名册之上。
暗处一道微弱黑影贴紧庙墙,身形隐匿在暮色树林之中,指尖攥着一枚熟悉的黑色孢纹信物,静静窥探北上一行人踪迹,暗卫外出巡查归来,满身急汗,跪地呈上紧急密报,刺骨悬念陡然压下,为前路埋下无解危局。
“侨领,探查密报两件大事!”
“其一,王、谢、袁三公早已收到云溪土改丰收、太守上书朝堂的奏报,三公连夜闭门议事,认定您是颠覆门第体系最大祸患,已然传令南北各州渡口、驿站,但凡见到您的踪迹,即刻就地扣押,不许靠近建康半步!”
“其二,地底毒族早已预判您北上之举,大批携带毒孢草种的族人混入淮河沿线流民之中,借流民迁徙扩散全域毒素,同时暗中联络依附三公的江北地方士族,约定待您抵达淮水渡口之时,士族私兵与毒族之人联手设伏,一边借官府名义拘押您,一边释放大规模迷孢毒雾,一举截杀!”
晚风穿过破败庙门,卷起满地枯草。
他跳出江南一隅的安稳,决意入局为天下万民博弈生路,却不知顶层三公门阀与蛰伏数十年的地底毒族,早已在北上必经的淮河渡口,布下天罗地网,等待他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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