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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闭嘴!」
一声低沉的呵斥从旁边传来。
瀚纳什狠狠瞪了自己的侄子一眼,那张满是络腮胡的脸上写满了严厉:「在公爵殿下面前,收起你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这是失礼!」
虽然嘴上在斥责,但瀚纳什在转过头看向齐格时,那双锐利的虎目中,却也同样燃烧着无法掩饰的困惑与探究。
不仅是他。
就连坐在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戴维斯领主,此刻也目光深沉地注视着坐在主位上那个从容淡定丶正在慢条斯理整理袖口的年轻人。
三千大军围城。
仅仅过了一夜,敌人不仅退了,而且斯卡里茨看起来几乎毫发无损,甚至连卫兵都换了一茬装备。
在这些经验丰富的领主眼中,这简直就像是————神迹。
齐格还未说话,拉德季就转过身,向着主座上的齐格微微躬身:「殿下,关于那一天一夜发生的「神迹」,不知能否由我来向诸位大人做一个简单的说明?」
齐格抬起眼帘,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既然瀚纳什大人和戴维斯大人都如此好奇,那就劳烦你了,拉德季大人。
「毕竟,你是这座城堡的守卫者,你的视角或许比我更客观一些。」
得到首肯,拉德季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
斯卡里茨堡伯不是个文化人,却意外地很有当吟游诗人的潜质。
在他绘声绘色的描述下,众人仿佛亲历了那日斯卡里茨遭遇围攻时的凶险,也仿佛看见了一夜之后,西吉斯蒙德大军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尸体丶数百匹马匹,以及那座像被风暴席卷过的凌乱军营。
随着拉德季的话音落下,整个大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这种故事听起来太过于荒诞,甚至像是吟游诗人在酒馆里喝醉后的胡编乱造。
但是,外面那些鸟枪换炮丶全员披上板甲衣的斯卡里茨卫兵,还有拉德季那郑重到近乎虔诚的神情,都在告诉他们一这就是事实。
戴维斯领主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因为过于震撼而选择了沉默。
瀚纳什则是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拉德季,脑子似乎有些转不过弯来。
就在这片几乎凝固的沉默中,一个年轻而有些不合时宜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等等————这不对劲啊。」
说话的是汉斯·卡蓬。
这位拉泰的少主虽然先前被叔叔呵斥了一顿,但那股子年轻人的好奇心,和刨根问底的劲头显然并没有消退。
他并没有像长辈们那样沉浸在对结果的震惊中,而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故事里最关键的缺失。
他看着拉德季,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里,此刻却写满了求知欲和一丝怀疑。
「拉德季大人,您的故事确实很精彩,听得我手心都出汗了。」
汉斯·卡蓬身体前倾,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问出了在场所有人心底那个最大的谜团:「但是————您说了开头,也说了结尾。您告诉我们敌人很强大,然后告诉我们敌人自己崩溃了。」
「可您还没告诉我们————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那天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三千大军,总不可能真的就是因为做了个噩梦,就自己把自己杀到崩溃了吧?」
「那支大军————究竟是被谁打败的?又是怎么被打败的?」
面对汉斯·卡蓬那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着,以及周围那一双双充满了求知欲的眼睛,拉德季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
那并非是单纯的骄傲,也非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一种夹杂着深深敬畏丶甚至可以说是一丝恐惧的神色。
就像是一个亲眼目睹了神明降下暴怒雷霆的凡人,在回忆起那个瞬间时,灵魂依然会不由自主地颤栗。
「卡蓬少主,如果您问的是我们斯卡里茨的士兵是如何英勇杀敌的,或者是我们用了什么精妙绝伦的战术————那我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他苦笑了一声,摊开双手,用一种近乎荒谬的坦诚说道:「那一夜,我和我的士兵,什么都没有做。」
「什么?」汉斯·卡蓬愣住了,下意识地眨了眨眼,「什么都没做?」
「是的。我们只是站在冰冷的城墙上,像一群无助的看客。」
拉德季转过头,目光投向主座之上那个正安静地把玩着酒杯的身影,眼神中带着一种如同朝圣般的狂热,「是公爵殿下一个人,独自走进了那片漆黑如墨的夜色之中。」
「然后——
「我们就那样看着。看着那支不可一世的庞大军队,在那片黑暗里发疯丶嘶吼丶自相残杀。」
「根本不需要我们动手。就像是一头巨大的野兽被蒙上了双眼,在黑暗中被恐惧驱赶着,一口一口地撕咬着自己的血肉,直到把自己吞噬殆尽。」
说到这里,拉德季的声音变得乾涩无比,却带着一种铁一般的笃定:「这就是真相。那一夜,斯卡里茨唯一的军事行动,就是在天亮的时候,打开城门去打扫那满地的尸体,和接收堆积得像小山一样的战利品。」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领主大厅陷入了比之前更加深沉的死寂。
汉斯·卡蓬的嘴巴微张,那副总是挂在脸上的玩世不恭彻底僵住,眼神在拉德季和齐格之间来回游移,似乎在确认对方是不是在讲什么并不好笑的冷笑话。
瀚纳什眉头紧锁。
他是个粗人,但也正因为是粗人,他才更明白战场上的残酷法则——数量就是真理。
一个人?
这怎么可能?
就连年纪最大的戴维斯领主,也掏出了一块丝绸手帕,不停地擦拭着并不存在的汗水,仿佛想要擦去耳边听到的这番疯话。
「这————这简直是————」
戴维斯喃喃自语,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主座之上,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带着震惊丶怀疑丶
敬畏与恐惧,死死罩住了那个年轻的公爵。
「这不是巫术。」
「我既不会呼风唤雨,也不懂召唤地狱火的咒语。」
齐格将手中的锡杯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脆响。
随后,他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中透着一种洞悉世事的通透:「我们总是习惯把敌人看作是一个整体一支名为军队」的钢铁巨
兽。」
「但我们往往忘了,剥去那层坚硬的铁壳,军队是由人组成的。」
「而人————」
「一旦陷入黑暗,一旦失去了指挥,一旦被猜忌蒙住了双眼,他们比荒原上受惊的野兽还要脆弱。」
大厅内的光线似乎随着他的话语暗淡了几分,众人仿佛能透过他那平静的叙述,看到那一夜发生在黑暗中的修罗场。
「我没有去杀光三千人,我也不需要那么做。我只是在他们的恐惧上————轻轻推了一把。剩下的,是他们自己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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