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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叫周景川。”
巷口那只野猫终于从垃圾桶跳下,叼着半截鱼骨,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
路灯在六点整准时熄灭。
天边露出第一线极淡的蟹壳青。
谢依兰将账册重新包好,塞回背包。
“他为什么换掉那一页?”她问,不知是在问楼明之,还是在问自己。
楼明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在原地,盯着那枚残破的足印看了很久。
“因为他不想让你查到周景川。”他终于开口,“但他又想让你知道,周景川还活着。”
谢依兰侧过头。
“这两个矛盾。”
“不矛盾。”楼明之说,“他想让你追周景川这条线,但又不想让你太快追到。”
他站起身。
“他在拖延时间。”
“拖延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楼明之说,“也许到某个人死,也许到某件事发生,也许到他自己的准备完成。”
他看着谢依兰。
“也许到我们放弃。”
谢依兰没有说“我不会放弃”。
她只是从背包里取出那枚青铜剑穗,握在掌心。
剑穗冰凉。
但她知道,天亮之后,它会慢慢温热。
那是二十一年前周景川从谢家离开时,外公亲手系在他剑上的信物。
谢家给每个外姓弟子的剑穗都是青铜质地,纹样依天赋而定。周景川只学了三个月,连一套完整的轻功步法都没走完,外公却给他打了剑穗。
谢依兰小时候问过外公,为什么。
外公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那枚剑穗放进木匣,说:“他会回来取的。”
外公去世九年了。
木匣一直空着。
此刻,这枚剑穗正躺在谢依兰的掌心,沉甸甸的,像一颗早该交付却迟到了二十一年的心。
她将它系在自己腰侧。
“我们去找周景川。”她说。
楼明之看着她。
“你有线索?”
“没有。”谢依兰说,“但他会来找我。”
她转身走向巷口。
晨光从两栋楼的夹缝刺进来,照在她背上,将那枚青铜剑穗映出淡淡的金边。
楼明之跟在她身后。
他什么也没说。
上午九点,他们在巷口早餐店吃了豆浆油条。
老板娘认识谢依兰——她在这条巷子住了一个多月,每天早晨来买豆浆,从不打包,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喝完才走。
“谢老师今天带朋友啦?”老板娘把油条切成段,笑眯眯地打量楼明之,“头一回来镇江吧?尝尝我们的酱油小馄饨,比扬州的好吃。”
楼明之点头道谢。
他吃得很快,但姿态不显仓促。谢依兰发现他观察事物的方式——目光快速扫过室内布局,扫过窗外人流,扫过进店客人的手、背包、鞋底。不是刻意,是长期职业训练内化成本能。
“你以前卧底过?”她问。
楼明之放下筷子。
“六年。”
“什么类型?”
“贩毒。”他说,“跨境。”
谢依兰没有追问。
那六年里他一定用过多重化名,扮演过多重身份,见过形形色色地亡命之徒。他一定也受过伤,失去过同伴,亲手逮捕过曾经称兄道弟的人。
那些故事他不说,她就不问。
但有一件事她必须问。
“你师父霍长庚,”她说,“他是怎么被诬陷的?”
楼明之沉默了很久。
窗外走过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他没有回头。
“十九年前,青霜门案发后第三年。”他的声音很低,“师父查到周景川还活着,找到他的藏身地。他约周景川见面,说可以帮他翻案,前提是他必须说出当年的全部真相。”
他顿了顿。
“见面那天,周景川没来。来的是一队纪检。”
谢依兰的脊背微微绷紧。
“他们从师父的办公室搜出二十万现金,汇款账户指向周景川。”楼明之说,“师父被停职,拒绝认罪,三个月后在长江边被车撞死。”
“肇事司机……”
“自称是疲劳驾驶。”楼明之的声音没有起伏,“他在看守所里待了两年,每次提审都背同一套口供。第三年,他改口了。”
谢依兰看着他。
“他说什么?”
“他说那二十万不是周景川给的。”楼明之,“是师父自己从银行取的,他亲眼看见师父把现金锁进保险柜。”
谢依兰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改口之后呢?”
“当天晚上,他在监室自缢。”楼明之,“用的是撕成条的床单。”
早餐店的热气在玻璃窗上凝成一层薄雾。老板娘正在后厨炸油条,油锅的滋啦声盖过大部分对话。靠门口那桌新来一对老夫妻,点了两碗豆浆、一客生煎。
楼明之夹起最后一截油条,没有吃,搁在碟边。
“那个司机改口前,有人去过看守所。”他说,“探视登记表上的名字是霍长庚。”
谢依兰没说话。
“霍长庚是我师父。”楼明之说,“他三年前就死了。”
他低下头。
“十九年前,有人冒充他,去见那个司机。”
沉默。
谢依兰看着他握着筷子的手。指节绷得很紧,关节泛白,像在克制某种即将失控的情绪。
“你查了多久?”她问。
“十二年。”楼明之说,“从我警校毕业那年。”
他松开筷子。
“我查到那笔现金确实是我师父自己取的,汇入账户也是他用化名开的。有人给了他一个假希望,让他相信可以用钱买通周景川出庭作证。”
“那笔钱是陷阱。”
“是。”楼明之说,“从他开始查青霜门那天,他就被人盯上了。”
他抬起头。
“盯他的人知道他会找周景川,知道周景川不会赴约,知道他愿意为案子自掏腰包。他们算计好了每一步。”
谢依兰没有说话。
她想起周明远账册上那七十二个名字,想起周师母在暮色里说的那句“明远守了一辈子的秘密,还是没有守住任何人”。
霍长庚守住了秘密吗?
他守住了真相吗?
他没有。
他被诬陷,被杀死,死后还要被冒充身份、被栽赃、被钉在耻辱柱上十九年。
他的弟子花了十二年,才拼凑出他牺牲的全部轮廓。
楼明之站起身。
“走吧。”他说。
谢依兰跟着他走出早餐店。
阳光已经铺满整条巷子,将青石板晒出暖洋洋的气息。那只野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蹲在墙头舔爪子,尾巴悠闲地晃来晃去。
楼明之站在巷口,逆着光。
“你刚才问我,”他说,“为什么帮你。”
谢依兰停步。
“因为你是谢家的人。”楼明之说,“而我师父生前追查的最后一个人,姓周。”
他看着她的眼睛。
“周景川欠他一条命。”
阳光落在楼明之脸上,将那些细密的疲惫照得无处遁形。他四十二岁了,在刑侦一线干了十八年,从缉毒到重案,从卧底到队长,立过三次一等功,受过五次处分,最后因追查师父旧案被革职。
他本该恨这个系统。
但他没有。
他只是沉默地、固执地、像一台不知疲倦的老式机器那样,继续运转。
谢依兰将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青铜剑穗。
“周景川欠你师父的,”她说,“我替他还。”
楼明之看着她。
“你欠他什么?”
谢依兰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向巷子深处。
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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