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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存了很久但从来没打过的号码。犹豫了几秒,按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喂。”对面的声音很老,很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师母,是我。楼明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明之啊,”师母的声音忽然有了点温度,“好久没打电话了。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师母,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师父生前,有没有一个朋友——脸上有道疤,从眉心到鼻翼?个子很高,肩膀很宽。”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
“师母?”
“明之,”师母的声音变了,变得很认真,“你在查什么?”
“我在查一些事情。跟师父的案子有关。”
“你师父的案子……”师母叹了口气,“你师父的案子已经结了很多年了。你还在查?”
“嗯。”
“为什么?”
楼明之想了想。
“因为我觉得,师父不是那种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压抑了很久的叹息。
“明之,你师父有个笔记本。黑色的,皮的,大概这么大——”她比划了一下,虽然楼明之看不见。“他生前一直带在身上。他出事后,那个笔记本就不见了。我找了很多年,没找到。”
“笔记本里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他没给我看过。但他有一次喝醉了酒,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笔记本就是答案。’”
楼明之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师母,那个笔记本——”
“可能还在。可能不在了。”师母的声音很低,“明之,你小心一点。你师父当年也是查着查着,就出事了。”
电话挂了。
楼明之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通话时长:三分十八秒。
“你师母说什么了?”谢依兰问。
“她说师父有一个笔记本。黑色的,皮的。师父出事之后就不见了。”
“笔记本里可能有答案?”
“也许。”
“那笔记本会在哪儿?”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看着怀里的铁皮箱子,又想起巷子里那个人说的话——“有些东西,你以为是证据,其实是鱼饵。”
师父的笔记本,是证据,还是鱼饵?
沈望楼的调查记录,是证据,还是鱼饵?
还是说——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才能拼出真相?
“楼明之,”谢依兰忽然说,“你看那边。”
她指着马路对面。对面是一排商铺,都关着门,卷帘门上涂着各种颜色的graffiti。但其中一家的卷帘门,被人拉开了一条缝。缝很窄,只够一只眼睛看过来。
楼明之看过去的时候,那条缝合上了。
卷帘门发出一声金属的脆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走。”楼明之拉着谢依兰,快步往前走。
他们没有回酒店。楼明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是他一个老同事的家,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这个同事是他还在刑侦队时最信任的人,叫马东来。去年因公负伤,提前退休了,现在在家养伤。
出租车开了二十分钟。楼明之一直在看后视镜。
没有车跟着。
到了小区门口,他付了车费,带着谢依兰下车。小区很旧,连个门卫都没有。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的,像是在打瞌睡。
三楼,左边那户。
楼明之敲了三下,停一下,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马东来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的印子。他看见楼明之的时候愣了一下,又看见他身后的谢依兰,又愣了一下,最后看见他怀里的铁皮箱子,愣的时间最长。
“老楼?”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你他妈搞什么?凌晨三点——”
“进屋说。”
马东来让开身子。
楼明之走进去,把铁皮箱子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箱子落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马东来关上门,开了客厅的大灯。灯光一下子亮起来,刺得三个人都眯了眯眼睛。
“这是谁?”马东来看着谢依兰。
“我同事。”楼明之说。
“你不是被革职了吗?哪儿来的同事?”
“新同事。”
马东来看了看楼明之,又看了看谢依兰,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行,新同事。那这个箱子——”他看着茶几上的铁皮箱子,“里头装了什么?炸弹?”
“比炸弹厉害。”楼明之把箱子打开,把里头的笔记本、地图、信件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在茶几上。“这是二十年前青霜门灭门案的调查记录。写这份记录的人,叫沈望楼。他已经死了。死在镇江老城区一栋待拆的楼的地下室里。被人关在里面饿死的。”
马东来的笑容没了。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合上,放在膝盖上。
“老楼,”他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
“你查的这个案子,当年是被定性为‘门派内讧’的。卷宗封存了,档案锁了,谁都不许碰。你现在翻出来,等于是在抽很多人的脸。”
“我知道。”
“你知道你抽的是谁的脸吗?”马东来的声音压低了,“省厅的。当年的专案组,是省厅直接派的。镇江这边连插手的机会都没有。”
楼明之没有说话。
马东来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书柜前头,从最里头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茶几上。
“什么东西?”楼明之问。
“你看看。”
楼明之打开信封。里头是一沓照片。黑白的,翻拍的,画质很差。但能看清内容——是一个案发现场。地上躺着几个人,身上有血。照片的角落里写着编号和日期。
二十年前。青霜门。
“你从哪儿弄来的?”楼明之的声音变了。
“我师父留给我的。”马东来坐回沙发上,“他当年是镇江刑侦队的法医。青霜门的案子,他参与了现场勘查。但他只去了第一天,第二天就被调走了。调走之前,他偷偷留了一套现场照片。”
“他为什么留?”
“因为他觉得不对劲。”马东来的声音很沉,“他说那个现场,不像是内讧。死者的伤口太整齐了,不像是自相残杀能造成的。而且现场有很多痕迹被清理过——血迹的流向、脚印的分布、凶器的位置。有人在他们到达之前,动过现场。”
楼明之看着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
翻到第五张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照片上是一个人的手。手掌摊开,五指张开。掌心里有一枚铜钱——不,不是铜钱。是一枚令牌。很小,大概比一元硬币大一点。令牌上刻着一个图案。
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照片旁边。
一样的东西。
一枚青铜令牌。
楼明之的那枚,是他师父留给他的。照片上的那枚,是死者手里的。
两枚令牌,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谢依兰问。
“青霜门的信物。”楼明之的声音很轻,“沈望楼的笔记本里写过,青霜门有三枚令牌。门主一枚,左右护法各一枚。这三枚令牌合在一起,可以打开青霜门密道的机关。”
“你手里有一枚,”谢依兰说,“照片上有一枚。第三枚在哪儿?”
楼明之没有回答。
他看着照片上那只摊开的手,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跟他说的话——
“明之,这个令牌你收好。不要给任何人看。等我死了,你就把它忘了。但如果有一天,你非要查下去——”
师父没有说完。
他没有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楼明之那时候以为他是累了,不想说了。现在他忽然明白——师父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了。因为他知道,说出那个名字,就会把楼明之也拖进深渊。
“老楼。”马东来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你要查,我拦不住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把那个笔记本和这些照片,都复印一份,放在我这儿。如果你出了什么事——”
“我不会出事。”
“你师父也这么说过。”马东来的眼睛红了,红得很厉害,但他没有哭。“你师父也说过‘我不会出事’。然后他就出事了。”
客厅里安静了。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不是那种明亮的亮,是那种灰蒙蒙的、像是有人用一块脏抹布在天上擦了一下的亮。
楼明之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看着窗外那个正在醒来的城市——远处的楼房、近处的树、楼下开始走动的人影。这个城市跟平时一样,安静、平凡、按部就班。
但他知道,这个城市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蛇。像很久以前就藏在洞里的蛇,被人惊醒了,开始在黑暗中游走。
“好,”他说,“复印一份,放在你这儿。”
马东来点了点头。
楼明之转过身,看着茶几上那些散落的证据——沈望楼的笔记本、现场照片、青霜门的令牌、地窖里找到的地图。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能拼出什么?
是真相?
还是别人想让他们看见的真相?
窗外,第一缕阳光照进来了。照在茶几上,照在那枚青铜令牌上,照在照片上那只摊开的手上。
光很亮。
但照不进地下室。
照不进那个铁栓从外面插上的房间。
𝘽 𝚀 𝙶e . 𝑪 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