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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0章 老报纸里的名单(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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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亭还活着吗。”

谢依兰没有立刻回答。她靠着功德碑蹲下去,把那份报纸和泛黄的功德碑拓片一起平铺在青石地面上。长明灯的灯芯噼啪爆了一下,她额角的汗珠顺着脸侧滑进领口。山门外头,江风忽然倒了向,呼号着灌进寺去,裹挟着大殿前的铜铃急促晃荡,钉钉当当响成一片。那声音密得像许多指节同时叩击一口棺材。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她从师叔留下的旧笔记本里找到的一段摘抄,抄的是《镇江日报》1982年10月17日的一篇报道,标题叫《金山寺修缮功德碑落成,各界善信共襄盛举》。报道里详细列出了功德碑的捐建人名单,排在第一位的是镇江武学研究会的岳仰之,第二位是镇江武侠文化界前辈许又开。最后一段写了这么一句话——“碑成之日,有不愿具名之善信于碑前焚香三炷,以告先贤。问其姓名,但言‘霜门旧人’。”

“霜门旧人。”楼明之慢慢念出这四个字。

“霜门,就是青霜门。我师叔立了这块碑。花了三年时间,一个一个名字刻上去。他把三十五个人的名字刻在功德碑上,把外门弟子的线索编成剑穗的结扣一个一个系在青霜门的旧灯笼底下。可他的计划被发现了。岳仰之毁碑的时候,他一定在场,一定拼死阻拦过,所以岳仰之才在报纸上留了那么一句话——‘拦我者同罪’。他在逼师叔去死。从那以后,我师叔再也没有出现在镇江任何公开记录里。不是他不想回来看看留在这里的人,是他一露面,最后一个能指证的证人都会消失。”

“他现在在哪。”

谢依兰把报纸折好收进包里,扶着功德碑站起来。长明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映得像两块烧红的炭:“只有一个线索。去年冬天,有人在城西废弃码头边的出租房里见过一个独居老人,周围邻居都叫他‘老疯子’。每天傍晚准时坐在门口,拿着破布擦一口没有剑身的空剑鞘。你给我的那把短剑——宋鹤年用青霜剑尖打的那一把——他应该能认得。”

楼明之把短剑从腰间解下来,搁在功德碑的基座上。剑鞘褪下的瞬间,长明灯的光擦过断口——那断面不是金属的冷光,而是一种介于琉璃和琥珀之间的幽蓝,仿佛剑尖不是被折断,而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又重新凝固。剑尖被烧过,剑锷上的雪花纹却完好无损。

他忽然想起赖半仙说的那句话——“你师父留给你的这枚令牌,不单单是几张纸的交情。青霜门里三十五个遭难的人,外门弟子名单上的手印,总得有人给他们一个交代。”现在这个交代有了名字——宋鹤年的短剑,赖半仙的档案袋,功德碑上被凿掉的名字,苏晚亭刻在碑文最底下的四个字。线索像碎了一地的瓷片,正被他俩一片一片捡起来往原位上拼。还差最关键的那一块。只要找到苏晚亭,整幅图就能拼完整。只要抢在许又开发现之前。

夜深了。寺院里的鼓声从钟楼那边遥遥传过来,沉闷缓慢,在空旷的殿堂里久久不散。楼明之忽然伸出手,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睑下方——那里有一道被碎发划出的细细红痕。他没说话,只是把指尖放在碑石冰凉的一角。两个人的手一左一右,按在同一块功德碑上。碑石冷得像江底沉积了多年的旧冰,可那些被凿掉的名字下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些温热——是当年刻碑人的体温,穿过二十年的风雨和凿痕,传到今晚压上来的两双掌心。

楼明之低头将短剑重新包好,别在腰后。“明天去码头。现在先回你的住处——你笔记本上存的岳仰之旧地址,今晚该整理了。”

谢依兰弯腰把手电筒捡起来。灯光无意间扫过碑座底下几块青砖缝隙里嵌着的一根枯萎的香烛签,签子尾端缠着一圈早已褪色的红绳——不是功德碑落成时僧人用的大红绸,是青霜门结剑穗的斜编扣,呈六角星芒状。苏晚亭没有失踪。一整片青霜门的人还钉在镇江城西的废墟里,守着半截铜签子和没刻完的名单,等着一把从二十年前传过来的钥匙。她把香烛签轻轻放回砖缝,站起来走出大殿,山风涌来,把山下江涛拍岸的声音远远送上金山——那声音沉闷而持续,像无数人在同一时刻用力敲响一口青铜大钟。

回到谢依兰的住处,她把笔记本摊开在茶几上,打开岳仰之的旧档案。这份档案是她动用师叔当年留的渠道,从镇江武学研究会的注销名册里原样扫描出来的。岳仰之,1904年生,镇江本地人,武学世家传人。1982年牵头集资修缮金山寺大殿,功德碑上捐建人第一位就是他。1986年夏天,因脑溢血突发去世,享年八十二岁。

“1986年夏天。”楼明之的手指按在岳仰之的死亡日期上,“宋鹤年尸体被发现是同年6月。岳仰之毁掉功德碑的报道刊出,也是同年5月。这个人做完这三件事就死了——毁碑,灭口,然后自己死了。”

谢依兰把报纸复印件和功德碑拓片并排铺在茶几上,又把岳仰之的死亡证明扫描件放在最下方。三张纸,三个日期——立碑在1983年青霜门覆灭之后三个月,毁碑在1986年5月,宋鹤年失踪在同年4月。她把三个日期用红笔连起来,连成一个三角形。三角形的重心位置,她用红笔重重画了一个圈,圈里只写了一个问号。烈风撞开了窗扇,台灯在案头晃了晃,投在纸上的光圈猛烈收缩又散开,恰巧照亮那个她仍无法落笔的问号。

她提起笔,在问号旁边补上一行小字,笔锋极细,几乎刺破纸面:“许又开,岳仰之身后的人。背后还有多少张脸?”

“不止一张。”楼明之把烟从唇边取下,换了支铅笔,在岳仰之的死亡证明和那篇毁碑报道之间画了一道连线,“他死得太巧。巧到所有线索在他这里被齐齐切断。可你发现没有,岳仰之从头到尾都是执行者,不是决策者。他捐庙、毁碑、写报道、向宋鹤年的调查组施压,全是在替人干活。这个人能让镇江武学研究会的会长替他跑腿二十年,能让他把青霜门弟子的名字凿掉又不敢张扬,能让他在临死之前——”他停了一下,“还在报纸上写‘拦我者同罪’。这个人的分量,比我们之前想的要重得多。”

“所以我们要找的,不仅是苏晚亭。”谢依兰把笔记本合上,“还有岳仰之背后的人让那张脸自己浮出来。”

楼明之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支烟,没点。他把铅笔搁下,指尖按在纸面那个红圈上。圈里还是那个问号。两人同时望向窗外——雨又落下来了,细密稠浓,把远山与塔影彻底淹没,只剩彼此书案前孤零零的两盏灯光。可这光也不是孤立的,它们穿过满城风雨,远远望见金山寺大殿里长明灯还亮着,赖半仙铜锣巷老屋的铁皮柜子还没落锁,江边出租屋门前那根竹竿上晾着的灰布衫还在往下滴水。

谢依兰站起来,敲了敲里屋的门。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太太探出头来。她姓刘,是谢依兰临时请来看守资料的房东。谢依兰把岳仰之的旧档案和报纸复印件交给她,嘱咐锁进最里间的铁皮柜里,没有她的电话,任何人敲门都不能开。老太太点了点头,把东西抱进去,门重新合上。那扇门隔断了走廊里最后一盏光线。她转过身,背靠着门板,望着楼明之捏紧的指缝间露出的半截铅笔头——纸面上被凿碎的名字还在,问号也还在,可那枚红圈已被他补成了一柄剑尖的锋刃。

“明天先去码头找苏晚亭。”楼明之把他标了红圈的旧地图折起来揣进怀里,“然后去找岳仰之背后那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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